朝生(近代现代)——七原

分类:2026

作者:七原
更新:2026-07-15 09:29:57

  凌朝掬了一捧水,泼在季明淙脸上,大笑着扑在他身上。
  季明淙对他无可奈何,凌朝像条泥鳅一样,他只能伸出手牢牢抱住他,免得他滑下去。
  两人在水里玩了好一会儿才上岸。
  凌朝在长身体,少年人抽条,身量已经很高了,但是季明淙还是没有放下他,还不宽厚的背稳稳背着他,一步一步踩在沙滩上往前走。
  凌朝吹着海风,舒服的眯起眼睛,趴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我以后想在海边买一栋房子。”
  季明淙笑起来:“一个人在海边住不害怕?”
  凌朝摇了摇头,毛绒绒地脑袋在他颈窝乱蹭:“我要和哥哥一起住。”
  季明淙把他背上了车,把他身上的水和沙子都擦干净,然后把自己的外套给他裹上。
  凌朝任由他折腾,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季明淙拍拍他的脑袋,笑道:“当然没问题。”
  “耶!”
  凌朝又蹦到他身上,挂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
  两人迎着夕阳,开车往回走。
  凌朝靠在副驾驶睡着了,中途一个颠簸忽然醒来。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他偷偷睁开眼看了下,季明淙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凌朝迷迷糊糊地想,哥哥真好,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夕阳已经落到海平线上,天空和海面融为一体。
  凌朝虚着眼睛,被海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海浪涌上来,淹没过他的脚。
  凌朝低头看了眼,往别墅的方向走去。
  现在他真的拥有了一栋海边房子。
  只是再也不害怕一个人住。
  其实这栋别墅很合他的心意。
  装修完全踩在他的审美点上,屋内通铺灰色短绒地毯,墙漆是那种暖得看不出颜色的米白,像被太阳晒透的沙,还挂着几幅装饰性的画。客厅一整面落地窗,从天花板直落到地面,没有多余的阻隔,毫无遮挡地把沙滩、浪花框进来。
  他喜欢躺在客厅的灰蓝色沙发上午睡,偶尔在窗前的摇椅上看日落,海面被烧红一般,金黄的暖光随着海面起伏,他时常觉得这片金色漫过海面,漫过地毯,慢慢包裹住他,像是幼年时幻想过的温暖柔软的母亲的子宫。
  在这里他有一种难得的安全舒适感。
  并且每两天有人上门打扫,补充食物,没有争吵声、没有尖利的责骂。
  只有海浪和阳光。
  之前打算离开的念头,也像是退潮时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水一冲,就没了。
  上次走的时候东西没带完,凌朝后面又回了趟云清苑,把东西全都带走了。
  吴月过了几天又把人全都叫回去吃饭,说是有大事要宣布。
  上次两人吵架之后,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吴月在他小的时候只知道忙工作,和他之间的交流很少,以前还住在筒子楼的时候,吴月也很少回家,几乎半个月才回家一次,凌朝小时候对她的心情很复杂,既孺慕又怨恨她。
  后来她再婚,建立了新的家庭,他的情况也依旧没有改变,仍然是一个人期盼等待她回家。
  再后来日子久了,他终于明白,在他妈妈心中,自己永远比不上工作重要,他终于对这个拼凑的家庭失去期待。
  偏偏吴月又想起对他的亏欠,想要修补关系。
  凌朝到了现在的年纪,也不是很能理解吴月的想法。
  这次回家他看出吴月对他有点别扭,像是觉得上次不对又拉不下脸来道歉。
  久违的一家四口在一张桌上吃饭,席间吴月宣布要和季城去欧洲旅游三个月。
  两口子年轻的时候都忙于事业,全副身心都落在公司上——虽然结果也不怎么样——但是忙忙碌碌这么多年,也没得空,两人性格都强硬,以前就三天两头吵架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旅游。
  不过凌朝还是表示支持,让他们找靠谱的导游,并且每到一个地方记得打电话报平安。
  季明淙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凌朝见了他心烦,饭吃完就匆匆走了。
  他手上这本连载的漫画,马上要到下一期的截稿时间了。
  前段时间他刚回南平,又赶了几张其他的稿,一直拖到现在还没画完。
  编辑每天给他发无数个消息,从「亲爱的小朝~」到「不交稿我就死你家门口!」,只用了短短两天。
  凌朝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在编辑的淫威下,每天勤勤恳恳赶稿。
  连着赶了一个星期的稿,终于在这天傍晚把最后一张图发了出去。
  编辑秒回一个五体投地的表情,配文:「大恩大德,您就是我的新爸爸!」
  凌朝笑了下,虚脱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窗外起风了,不知什么时候天暗了下来,沉甸甸的浅灰色的天,连带着海面也失去了往日的金黄,变得一片压抑的灰色,浪头一下比一下高,狠狠砸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从半掩的窗户钻进来,阴冷刺骨,呼啸着仿佛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哀嚎。
  凌朝忽然捂住胸口。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猛烈跳动,整个人不自觉的心慌意乱烦躁起来。
  “熬夜熬得又感觉要猝死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显得很轻。
  他站起来,在房间走了两圈,连上蓝牙放了首节奏舒缓的音乐,勉强平复下心中的躁动。
  他拿着杯子下楼接水。
  走到楼梯中段,手机响了。
  凌朝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季明淙。
  他愣了下,季明淙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或者说,从来不。
  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接起来:“喂?什么事?”
  “你是小朝吗?”
  陌生的声音,不是季明淙。
  凌朝再次确认了来电人,警惕道:“你是谁?”
  “备注上是这么写的……”那边的人顿了顿,“季明淙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他的紧急联系人里只有你的电话打得通,你来趟市医院……”


第4章 失忆
  “砰——!”
  杯子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凌朝站在楼梯上,脚上像是被枷锁牢牢栓住,动弹不得,他捏着手机,耳中一片嗡鸣,那边还在说着什么,但他耳边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什么也听不进去。
  好半晌,电话被挂断,凌朝才像是被突然按到启动按钮,慌乱地回过神来。
  神思恍惚间,在楼梯上一脚踏空,滚下楼梯,倒在地毯上。
  他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爬起来找到摔落的手机,手抖地开始打车。
  等到了医院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睡衣拖鞋。
  不过也都不重要了,他找了护士问了方向,匆匆赶去。
  今天周五,晚上下班季明淙自己开车回家,在二环遭遇了连环车祸。他在旁边车道,被后方失控的车波及到,被卡在其他车和花台之间,还是后来消防把车移开才把人救出来。
  好在季明淙开的车安全系数高,人没什么大事,就是人有点脑震荡,于是也一并和其余受伤人员一起拉到医院检查。
  问清了情况,凌朝一路上狂跳不止的心稍稍平复了下来,他按了按酸胀的胸口,心有余悸地问护士:“那他现在在哪儿?”
  “在病房休息。”护士见多了生离死别,但是看着眼前孱弱的青年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心里还是软了一瞬,又提醒他:“伤者撞到了脑袋,现在认知有点混乱,你作为家属可以帮他多回想下以前的事。”
  凌朝那口气又吊了起来,脑中空白了一瞬:“什么叫认知混乱?”
  “伤者醒来说不清楚自己是谁,对之前发生的事都没印象,可能有点记忆紊乱,多休息一段时间再看看。”
  凌朝几乎是飘进病房的。
  季明淙靠在病床上,精神还不错,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眼神茫然地看着推门进来的人。
  青年身形单薄,穿着睡衣拖鞋,脸色惨白,满脸虚弱,看起来比他这个出了车祸的人更像病患。
  季明淙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熟悉的亲近感,迫切地想要和他说话,但是缺失了一段记忆的脑袋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只在凌朝坐下的时候,干巴巴地开口问他:“你是?”
  凌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想要从他的神情推断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一会儿才说:“我是凌朝,你弟弟。”
  季明淙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小朝。”
  凌朝听到熟悉的称呼,身体一下紧绷,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破绽来。
  先前医生已经给他说了自己的基本情况,他对现状也有一定的了解。
  季明淙的记忆还停留在凌朝刚上高中的时候,骤然见到长大后的凌朝,十分震惊,似乎万万没想到这个孱弱阴郁的青年,会是自己阳光活泼的弟弟。
  他又上下打量了凌朝一遍,越看越觉得心里难受:“怎么穿着睡衣拖鞋就出来了?爸和吴姨呢,怎么只有你自己来?等会儿还要缴费,你知道怎么弄吗?”
  凌朝定定地看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脸色又白了几分,机械地说:“我已经长大了。”
  季明淙不赞同地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再怎么长大也是我弟弟,就该我保护你。”
  凌朝眼眶一下红了。
  浑身不可控地发起抖来。
  这样的季明淙,他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真是太怀念、太怀念了。
  季明淙伸手擦掉他额头上滑落的冷汗,又用指腹摸了摸他的眼眶:“吓到了吗?哥哥没事,让小朝担心了。”
  警察敲门进来询问情况。
  凌朝艰难地把视线从季明淙脸上移开,坐在一旁听他们问话,偶尔补充些内容。
  季明淙记不清车祸的事,警察也问不出什么结果,简单了解了下情况,拷走了他的行车记录仪。
  凌朝跟出去,警察安慰他车祸和季明淙没什么责任,他只是个倒霉的受害者,便转而去别处调查了。
  回到病房,季明淙正从床上下来,一脚踩空差点跌倒。
  “你干什么!小心点!”
  凌朝吓得心脏骤停,连忙上前扶住他。
  季明淙冲他歉意地笑笑:“麻烦小朝扶哥哥去卫生间。”
  护士说季明淙认知混乱,但是从刚才来看,季明淙说话条理分明,正常行为逻辑都在,只是记忆看起来有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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