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古代架空)——三碗过岗

分类:2026

作者:三碗过岗
更新:2026-07-15 09:27:06

  它们已碎得难以缝补,但终究是被江湖狂浪推上了岸。
  沈云屏好似拢着这些碎片般搂住了秦嵬发烫的身体,埋首于他脖颈,发出几声低哑的嘶吼。
  那些也不知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的恨原来如此浅薄,稍沾染些体温,就消散无踪。
  他的那些恨踩着他的心魂匆匆而过,尽头是连他自己也认不清面目的谢翎。
  谢翎绝不会要熊瞎子二十年的寿命,但这十几年,他都活在熊瞎子心里。
  这短暂爆发又极快消失的恨和怨,原来都只因他不再是谢翎。
  但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想要的、所求的,现在终于都落在了怀里。
  沈云屏忽然想起刚到兰花镇时,他跟秦嵬吃的第一顿饭。
  那也是一顿面。
  阿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但他俩一道回来的时候,还是会吃上那碗面。
  他搂着秦嵬,小声道:“王八蛋,熊瞎子,这十几年,究竟吃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苦?”
  他咽下了后半句,即便在这时也绝不愿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变得像把刀,又将自己递到我手里,逼得我恨你,更恨自己。
  *
  一个人在烧得稀里糊涂的时候,连做梦都模糊不清。
  秦嵬起初只觉得四周混沌一团,他像又回到做瞎子的时候,乱滚乱爬,四处摸索。
  他依稀觉得自己现在应当能看得清了,但眼皮沉得很,睁不开,只好又做瞎子。
  幸好他做瞎子做得得心应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眼睛疼得厉害,连累整个头都在疼。
  他躺在黑暗里缩成一团,像年少时那样沉默地熬着。
  黑暗中忽有只手伸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最后拉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牵起来。
  秦嵬茫然地拉着那只手,隔了一会儿,又觉得另一只手也被拉住。
  他目不能视,却不知为何,坚定地认为一只手是方锦,另一只是谢堑。
  他被两人牵小鸡一样牵走,有人将他扶着坐在凳子上,又在他手中塞了两根木棍儿,他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筷子。
  手里拿着筷子,自然是要吃饭。
  所以他很快又感觉面前多出了桌子,放了一碗面。
  他在梦里闻不到食物的味道,却能觉得饥肠辘辘,好像年少时那样总是饿得难受,于是不由分说地夹起一筷子要往嘴里塞。
  半道却忽然又停下,他在黑暗中问道:“谢翎呢?”
  没有人理他。
  “谢翎呢,”秦嵬问,“还有磨盘跟饭桶,我们四个总是一起吃的。”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也想起来自己所处的境地。
  秦嵬叹了口气儿,放下了筷子。
  “我不吃了,方姨,谢叔,”秦嵬说,“我还有事没做完,等做完的那天,我再来陪你们吃。”他又笑了笑,“我还想吃饺子呢。”
  黑暗里脑袋又被扒拉了两下,筷子和碗都消失了。
  秦嵬又回到了孤独的无声之中。
  那种孤独寂寞很难形容,逼得人发疯。
  一只手又牵住了他。
  一只小手,有些凉,但攥得很紧。
  秦嵬的一切好像在这只手拉住自己的时候软了下来,他的那些愤怒不甘,那些恨和怨怼,都沉下去。
  那手抓着他晃了晃,像年少时一样,但不知为何似乎带着恼怒,在他掌心凶恶地抓了几下。
  秦嵬吓了一跳,那手又抽走了。
  还没来得及怅然若失,发凉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脸。
  那微凉的感觉缓和了秦嵬身上的燥热,他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这只手又立即抽走。
  但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离开。
  它起初还似孩子般好奇地摸着他的眼睛,好像在感叹他眼睛不再蒙着布条了,硬要摸明白是什么形状。
  不知不觉那手似乎大了些,依旧有些发凉,却已成了成年男人的手。
  那手慢慢地摸着他的眼眶,颧骨,鼻梁,逗留在他的嘴唇,拇指擦过下唇,摸他的犬齿。
  五指暧昧不清地与他纠缠,指尖划过下巴,喉结,胸膛,手臂,最终又握住了他的手,强迫他撑开五指,挤进他的指缝,凶狠无比地握住。
  这感觉本该古怪异常,但秦嵬却没有一丝挣扎。
  他已分辨出这是谁。
  他只是惊异于谢翎的手会在他身上变成沈云屏的手。
  好像他身上是个奇特的地方。
  那手拽着秦嵬,狠狠一拉,秦嵬向前栽倒,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起先是一片昏暗,随后感觉到身下躺着的榻在颠簸,秦嵬勉强辨认出头顶悬着的是马车顶,车内只点了一盏灯,因此格外昏黄。
  他的右手被牢牢握着,指节被不轻不重地揉捏。
  秦嵬侧过头去,见沈云屏正趴在榻旁,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撑着脸,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少爷,”秦嵬小幅度地笑了笑,嘶哑道,“我的手难道是你的玩具?”
  沈云屏半晌没有回答,呼吸声落在秦嵬耳中,有些莫名的急促,但很快稳定下来。
  再开口时,秦嵬听到的仍是往日里带着许多柔情的声音:“难道不是?”
  “我的——”
  他话还没说完,沈云屏已抬手从榻下拿出了他那把乌鞘长刀,对他晃了晃,才又放下去。
  秦嵬这才笑得更多了些:“我是少爷的玩具,少爷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本以为这句会得到沈云屏恼怒的回击,却不想对方只沉默片刻,就另说道:“你既然醒了,就起来将药喝了,腰上的毒口子已上了药,喝的是退热的,你还在烧。”
  秦嵬尝试挪动了一下身体,仍能觉得麻,但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并未立即起身,只侧过头,缓慢地反手握住沈云屏的手:“出了何事?”
  沈云屏一顿:“怎么这么问?”
  “感觉不对,”秦嵬道,继而发觉拇指蹭过的沈云屏的手有些问题,掌心都是破口,愣了愣,随即强撑着坐起身,“手怎么了?”
  沈云屏没料到他忽然起身,见他挪一下都还在喘,急忙俯身过来,抓了个小枕垫在他身后。
  他靠近了,脸就被一旁小桌上的烛灯照得清楚了些。
  秦嵬眯眼瞧见沈云屏的脸,浓眉登时皱起。
  这少爷本就长得白,但先前是玉那样透白,此刻却好似死了一遭,整张脸惨白疲倦,唯有一双眼发亮,像死前求生的人的眼。
  “少爷,”秦嵬声音还很虚弱,说得话却已跟平时一样欠打,“我身上挨了八刀的时候,脸都没白的像你这样一副死相,究竟怎么了?”
  “……”沈云屏看着他,冷冷道,“因为你生的就黑!”
  秦嵬笑起来,倚在榻上,咳了几声才道:“难道有什么难做的事情?不如说来听听,若是银子给得够,我倒是可以替你去做,砍谁都可以。”
  见沈云屏不说话,秦嵬又有些心虚道:“自然,你我的关系,我可以打折。”
  沈云屏的眼底起先有些痛楚之色划过,但惨白的面孔却露出了些许笑意:“你我是什么关系?”
  秦嵬不说话了,只抿起嘴唇,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是绝不会将这关系挑明的。
  因为他还没有为谢翎做完要做的事情,所以绝不会让自己的路上出现太多含糊不清的绊子。
  沈云屏心里缺了一大块儿似的,只觉四处漏风,但属于谢翎的那部分却被疯狂地填满。
  半晌,他才笑了笑,将药碗端起,递过去。
  秦嵬见他不说,也不强求,另一只手有些发颤地端起碗,慢慢地喝。
  药虽苦,但他喝得眉头不皱一下。
  沈云屏看着他,又伏在了床榻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你梦到了谁?一直在叫他。”
  秦嵬凌厉的眼神自碗沿儿扫来,落在他的脸上:“不可能。”
  “你的确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含糊几句,”沈云屏微笑道,“是不是那个死人朋友?”
  秦嵬慢慢放下药碗,沉默不语。
  半晌,他才眉宇松开一些,撂下药碗,搓揉着眉骨道:“我不……我不确定。”
  “这也不确定?”沈云屏将他的那只手放在自己唇边,“离下个镇店还有些路,同我讲讲,我想听。”
  秦嵬的拇指微动,摸了摸他的下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睡了一觉苏醒,沈云屏脸上的肉似乎就少了许多,瘦了一圈儿似的。
  他已换上了一身烟紫色绣金纹的锦袍,脸色却没有被衬得好些,脸上的红疹甚至都没完全消退。
  尽管他俩的关系夹杂了许多问题,但秦嵬仍会觉得酸楚,面儿上却笑了笑:“抹香膏了?”
  “嗯,”沈云屏微微侧了下脸,“狗鼻子。”打小就灵。
  秦嵬将他的脸掰回来,沉默片刻,才迟疑道:“我不确定,因为我此前从未梦到过他。”
  沈云屏愣了,直直地盯着秦嵬。
  “我梦到过其他死人,”秦嵬平静道,“但都没梦到过他,或许他来过我梦里,可我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所以不知道他来了。”
  “是吗,”沈云屏僵硬地坐在远处,只能听到自己柔声道,“真残忍,他对你真无情。”
  秦嵬想起刚才梦里冰冷的小手,继而想起年少时的谢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这不怪他,这样也不错,他可以喜欢什么样,就长什么样。”
  沈云屏温和地看着他。
  像沈云屏该做的一样。
  “他是,”沈云屏停顿片刻,才说出下半句,“什么样的人?”
  他试图从秦嵬的嘴里听到关于谢翎的一星半点模样,那至少还能让他有一个装模作样的方向。
  但秦嵬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再多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向沈云屏说的。
  沈云屏只好用牙齿咬了咬原本已破烂的内侧脸颊,这才恍惚地问出一个问题:“他如果和你想的不一样了,你要怎么办?人总是会长大的,是不是?”
  秦嵬虽觉得这问题已没有意义,因为谢翎已死,但想到谢翎长大的模样,他仍笑道:“他总不会变得太多。”
  “若是变了许多呢,”沈云屏松开他的手,去拿小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儿,闲聊一般道,“若是从好人变成了个坏人呢?这世上也不缺少这样的遗憾。”
  秦嵬倚在榻上,看着被他放开的那只手,蜷缩了一下又伸开,良久没有回答。
  沈云屏好似在等待砍头一般,呼吸都艰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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