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误(近代现代)——禾言言

分类:2026

作者:禾言言
更新:2026-07-09 07:00:21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凶你两句怎么了?”
  “没怎么……”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凶吧,只要你别不理我,你一直凶我都可以。”
  “……我凶完了。”
  他愣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我。
  我别开脸,耳朵又开始发烫:“饭做得还行,以后别哭了。丑。”
  看着餐桌上的残骸,我有点尴尬。
  盘子空了,碗也空了,连那碗紫菜汤都被我喝得干干净净,只剩碗底几根紫菜丝。
  人家一口都没吃,全让我自己低头咔咔咔吃光了。
  我问他:“你饿不饿?”
  “不饿。”
  我没话找话,又盯着自己裤脚看。
  针脚缝得歪歪扭扭,有几针还缝反了,线头露在外面。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很用力,怕它再散开似的:“裤脚你改短了?”
  “嗯,看你走了老是绊到,我害怕你摔跤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梁迟你吃饱了没有?发热期过后要吃很多很多东西才能恢复体力。冰箱里有好多水果,特别甜,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切好不好?”
  他跟献殷勤的小狗一样,摇着尾巴问我要这样不要,要那个不要。
  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整个人往前倾着,仿佛我真的是他的主人。
  那副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每次我放学回家它都这样扑过来,绕着我的腿转圈,尾巴摇得像风扇。
  “为什么会喜欢我?”我问。
  “你要听吗?”
  “要。”
  “因为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与契机。”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软乎乎、黏糊糊的调子。
  “没有你,我早就死掉了。可能你都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蜷着。
  “五岁那年,收养我的那家人要把我弄死。他们要生挖我的腺体。普通等级虽然比不上优等高等,但比劣质的总归是好的,他们要卖掉我的腺体。”
  我的手指攥紧了。
  “我会死的。一个普通Omega没有腺体是什么样子?你想过吗?”
  想要为林渟移摘腺体的时候,我确实想过,但后果是什么,我确实没有深入了解。
  书上看过,老师讲过,我却从来没有认真去想——没有腺体的Omega会怎样。
  “没有腺体很危险,会要命的。虽然活着很痛苦,但我不想死。于是我跑了,一路摸打滚爬,跟流浪狗一样蜷缩着跑到上民区。快要饿死的时候,我遇到你了,梁迟。”
  “我身边有一条小狗,斑点狗,瘦瘦的,耳朵耷拉着,他们都说小狗丑,所以小狗跟我一起流浪。我躺在它暖乎乎的肚皮上取暖,我们相依为命。你是那么的光鲜亮丽,戴着皇冠,跟小王子一样。我穿得那么破破烂烂的,头发打结,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还有伤。”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应该跟其他小孩一样,用石块恶狠狠砸我的脑袋和腹部,看我挣扎,看我哭喊,把我当成供你们取乐的玩具。我都准备好了……可是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把你刚买的薯片分给我和小狗了。你还买了面包,分给我和小狗。你蹲下来,把东西放在我面前,说‘这个给你,很好吃的’。”
  “你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我卑鄙,我龌龊,我妄想让你注意到我……”
  我不记得了。
  从小到大我帮过多少个人,我都不记得了。
  上民区的小孩,流浪的小孩,被欺负的小孩,饿肚子的小孩——我妈总说我的心太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受苦,在经受磨难,帮不完的,与其看着他们在深渊无助挣扎不如蒙蔽双眼,不去看,不去想。
  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做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是掩耳盗铃,该发生的还是在发生,将来时、现在时终将会变成过去式,人们所有的后悔、遗憾往往都在过去式中。
  我能做到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减轻悲剧的发生。
  没有人在乎我所做的这些事,就连我自己也不在乎,可我帮助的那些人在乎。
  薯片,面包,随手给出去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可沈眠记了这么多年。
  他哭得那么伤心,说得那么真情实感,很难不让我同身感受。
  眼泪不是假的,疤痕不是假的,象征着最卑贱身份的六角星不是假的。他跑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才站在我面前。
  我扑上去抱住他。
  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他的身体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的轮廓。他眼泪淌进我的颈窝,湿湿热热的。
  “跑了这么远,”我说,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捋,“跨越了这么多层,已经很厉害了,我看到你了。”
  他回手抱着我,把身体紧紧靠在我的胸膛上。手臂环过我的腰,收得很紧。他的肩膀在发抖,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开来,又被拼命按住。
  “你是唯一一个帮助我的人。”他说。
  我站得不舒服,微微踮脚,抱着他。
  他比我高那么多,这样抱着其实很别扭,我的下巴只能搁在他的锁骨上,脚尖点着地,整个人跟大型挂件挂在他身上一样。
  难怪我说OO恋会被处死的时候,他还能心安理得地说出“那就偷偷的”。
  原来他并没有不在意,而是死亡在他心里已经变得足够渺小了。
  当一个人已经见证过更可怕的事情,死亡也会变得无可厚非。
  对于一些人老说,死亡算什么。
  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活着才是漫长的折磨。
  于是我选择原谅他,拥抱他的一切错误。
  拥抱他的谎言、眼泪、精心设计的相遇和处心积虑的靠近——都是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之后,唯一学会的、能让自己抵达我的方式。
  原来所有的暗恋者都一样啊,小心翼翼又拼尽全力。
  原来被人偷偷喜欢着是这种感觉啊。
  -
  “吃吗?都是已经洗过的。”
  沈眠打开冰箱门向我展示他冰箱里面的水果。冰箱里摆得整整齐齐,草莓、蓝莓、车厘子、芒果,还有几盒我不认识的水果,颜色鲜亮,码得规规矩矩。
  我从里面抱出一盒红艳艳还带着水珠的草莓。
  我拿出一颗草莓塞到他的嘴里。他愣了下,张嘴接住,嘴唇碰到我的指尖。
  沈眠眼圈红彤彤的,里面还含着一包泪,我觉得他要是去参加能哭比赛,他一定能获得冠军的。
  楚楚动人,梨花带泪,眼眶鼻尖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整张脸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小狗。
  他嚼了几口把草莓咽下去,小心翼翼问我:“梁迟,你觉得我可怕吗?”
  “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
  “摸爬打滚进入贵族学校,用谎言接近你,还能黑进学校的网络系统……”
  他越说越低,越说越虚,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沈眠垂着眼睛看我,睫毛还在颤,那副样子不像是在问“你怕不怕我”,倒像在问“你会不会不要我”。
  有点可怕。
  小疯子。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过看他脑袋上随意挽着的黑发乱了,随意垂落下来几缕,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也觉得没那么可怕。
  “你连哭都能哭成这个样子,”我往嘴里塞了一颗草莓,含含糊糊地说,“又能把我怎么样?”
  他瘪瘪嘴巴又要哭,嘴唇往下一撇,眼眶里那包泪又开始晃,眼看着就要溢出来。
  “不许哭。”我呵斥。
  他立马闭嘴,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缩了一下,那包泪还含着,在眼眶里打着转,不敢掉下来。
  我一口吃三个草莓,腮帮子鼓鼓的,继续跟他说:“以后不准骗人。”
  他点点头。
  “不准随便哭。”
  他拼命点头。
  “不许随便黑进别人的系统里。”
  他又点头。
  “不许——”
  “不许对我说喜欢。”
  他头点了一半,又摇头。
  “为什么摇头?”我问。
  “因为喜欢是真的、不可控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手指颤了颤,扒着冰箱门去翻找其他水果。拿出切好装盒的西瓜,站在冰箱前,拿着塑料小叉子一口又一口地吃。
  叉子戳进去,咔嚓一声,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我吃得很快,把心里的什么情绪也一起咽下去。
  一盒西瓜,半盒蓝莓,剩下的车厘子,芒果,还有几盒叫不出名字的水果。我站在冰箱前面,一口接一口,叉子戳得又快又急。他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动,看着我把水果一盒一盒消灭干净。
  差不多把他整个冰箱里面的东西都吃完了。
  我心满意足拍拍手,往后退一步靠在椅子上,肚子撑得圆,胃里暖洋洋的。
  发热期损失的能量可算是补足了。
  “我吃了你这么多东西,”我扬眉问他,“我们是不是应该扯平了?”
  “不一样的。”他说,“不平。我永远都欠你。”
  “沙漠里的一瓶水和日常生活里的一瓶水的价值是不一样的。沙漠里一滴水是无价的,日常的一瓶只要几块钱……”
  “梁迟,你给我的是无价的,还不清的。”


第25章 我是你的小狗狗
  -
  离开时,我换上来时的衣服。
  沈眠把我衣服洗得干净,上面残留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领口和袖口熨得平平整整,叠好放在床头。
  沈眠非要坐车送我走。
  我说不用,粘着我我就讨厌他了,于是他站在门口,呼啸的风吹得他衣领翻飞,脑后扎的小揪揪完全散落,黑发垂落在肩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上了出租车。眼神跟生离死别似的,好像我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我拿着在图书馆借的那部《枪械大全》钻进车里,让他赶紧回去。
  他摇摇头,站在风里,直到出租车司机载着我离开。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街角。
  风透过车窗涌进来,吹乱了我所有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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