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照星源(近代现代)——懒墨夫人

分类:2026

作者:懒墨夫人
更新:2026-07-08 07:23:38

  方琮山看着那道光,看着跪在光里的外孙,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拐杖头。
  方承风手里的藤杖高高举起,带着风声,方婉华和沈懿珍还有舅妈向晴撇开脸不忍心看。
  结果落下来的时候却轻得连声响都没有……
  方承风的手腕在最后一刻卸了力,藤杖在江卿月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大家的反应突然变得有些忙,咳嗽的咳嗽,摸鼻子的摸鼻子,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抬头看房梁,一副“我没看见”的样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想让这件事过去,都想让这个孩子少受点罪,都想在规矩和人情之间找到一个可以不那么疼的缝隙钻进去。
  江卿月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微微撇过脸,看了自家舅舅一眼,轻轻咳了一声,这打得也太假了……
  方家治理得再好,也总有些刺头。
  现在就有一个刺头开了口,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那人站在人群后排,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老爷子,承风从小到大对这个外甥比对景珩景泽还好呢,让他动手是不是有失偏颇?”
  方琮山抬眼看了那人一眼,那人顿时噤了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不敢再抬起来。
  旁边几个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方景珩眯了眯眼睛,偏头看了一眼刚才说话那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方琮山举起拐杖,敲了方承风一拐。
  那一下不轻,敲在小腿骨上,方承风没有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会挨这一下,甚至觉得挨了反而好受些。
  “没吃饭吗?!你下不去手,是打算让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动手吗?还是说,你想让别人动手打他?”
  方承风沉下眸子,眼睫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知道了,父亲。儿子刚才失手了,后面会注意的。”
  方琮山再次转过身去,面朝祠堂大门口。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他站得很直,但脊背已经弯了,不是今天弯的,是很多年以前就开始弯了,只是一直撑着,撑着,撑到现在。
  “继续!”
  众目睽睽之下,方承风也不好再护着了。他握紧了藤杖,这一次,没有再卸力。
  “二!”
  “三!”
  ……
  “十!”
  江卿月的后背开始发烫。
  第二十下的时候,江卿月头上的汗珠开始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眉毛里,淌进眼睛里,蛰得眼球生疼。
  他紧咬着牙关,愣是吭都没吭一声。
  方承风沉声喊道:“四十六!”
  藤杖落下来的时候,江卿月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他的手掌落地,撑住了身子,他皱皱眉,紧咬着唇,撑着手掌把自己的腰重新直了起来。
  藤杖上已经染了血,只是江卿月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不出来。
  方承风握着藤杖的手在发抖,他想喊停,想把这根该死的东西扔掉,想扶起外甥去他妈的规矩,可他不能。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再次举起了藤杖。
  方家几位女眷心疼的直抹眼泪。
  方婉华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强撑着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没有哭出声,怕自己的声音会传到江卿月耳朵里去。
  方景珩深深看了江卿月一眼,趁人不注意,退出了祠堂。
  方景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在心里替江卿月不忿——凭什么别人想谈恋爱就谈,想跟谁在一起就在一起,他们方家人就不行?
  表哥那么好的人,谈个恋爱要跪在祠堂里,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一百零八杖,要把自己的命搭上去换一个“可以在一起”的资格。
  他在心里骂,骂那些看热闹的,骂那个刚才说“有失偏颇”的刺头,骂这根破藤杖,骂这条破家法,骂这个让表哥跪在那里被打的破规矩。
  可他不敢开口,他知道自己开口,只会给表哥添麻烦。
  方琮山一双老眼看着祠堂门口,从头到尾都没敢回头看一眼。
  第七十二下的时候,江卿月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李星源正在工地贴着瓷砖,一早上都心神不宁的,他贴反了好几块,把背面朝上糊了水泥,回过神来才看见花纹在底下。
  他骂了自己一句,重贴,又贴反了。
  工友老刘蹲在旁边喝水,看了他一眼,说:“小源你今天咋了,心不在焉的。”
  李星源说:“没咋,可能是没睡好。”
  老刘说:“你去抽根烟歇歇,越急越干不好。”
  李星源点点头,蹲到墙角点了根烟,越抽越感觉心里压得慌,眼皮都跳了起来,左眼跳完右眼跳。
  他抬手搓了搓眼皮,搓得眼皮都红了,嘴里念叨着:“左眼跳财右眼跳大财,左眼跳财右眼跳大财。”
  他说了好几遍,念经似的,可心里那股慌劲儿一点都没压下去。
  他还是没忍住,先给李爸李妈打了个电话,两人正在上班呢。
  他挂断电话,又给江卿月打了电话,就想听听他的声音,就听一下就行。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长音,嘟——嘟——嘟——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又听了一遍嘟声,又挂断了。
  什么画面都开始从脑子里浮现——车祸,着火,溺水,京市人多车多,江卿月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卿月在身边的时候,李星源从来没有觉得江卿月不安全过,可此刻,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危险,每一个都有可能落在江卿月身上。


第129章 哥哥,我唱歌给你听
  他狠狠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摇走,手指有点抖,他吸了口气,稳了稳,再次拨通了江卿月的电话。
  还是没有人接……
  江卿月的衣服已经被抽烂了,黑色的衣料裂开了数道口子,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肤。
  血液顺着衣服一滴滴落在蒲团上,蒲团是深褐色的,血落在上面看不出来,但能看见它一点一点地变湿,变重。
  手机铃声响着,在祠堂里格外刺耳。
  那是一首很轻快的曲子,和这间祠堂、和这个场景、和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格格不入。
  江卿月听着手机响了好几遍,他知道是谁,终于还是喊了一声“停”。
  方承风立刻停下手,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挨打的人是他,不是江卿月。
  方琮山转过身来,看着江卿月的后背,心都停了一瞬。
  他狠狠剜了方承风一眼。
  方承风心里那个苦啊,他握着藤杖,手腕还在抖。
  他苦,但他没法儿说。
  有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那种不真心的、像是不说点什么就会显得自己太冷漠了的关心,“卿月啊,受不住就算了吧,何必这么固执。”
  江卿月没心思搭理,他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掉眼泪的方景泽。
  “过来。”
  方景泽连忙跑到他身边蹲下。
  江卿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兜,跟方景泽说:“拿我的手机——1205——给他回消息——就发——”
  他喘了一下,汗珠顺着下巴往下砸,“就发我在忙工作,晚点回给你,宝宝。”
  他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最后说了句:“一个字都不要多。”
  方景泽哭着从他裤兜里掏出手机,输入密码,退到一旁。
  江卿月再次直起身子,偏头看向方承风,“舅舅,继续。”
  方承风看了自家老父亲一眼。
  方琮山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孩子已经坚持到这一步了,要是这时候算了,就前功尽弃了……
  八十八——八十九——血从蒲团上流了下来,沿着青砖的缝隙往前淌。
  江卿月喉间溢出一口鲜血,他控制不住地往前扑了一下身子,手指紧扣着地砖,撑着自己,不让自己趴下去。
  他的嘴唇发白,脸色更是煞白,头有些昏沉,周围的光越来越暗,那些牌位、那些烛火、都在慢慢地模糊。
  他突然有些难受,想掉眼泪,不是疼的,是怕自己会坚持不住昏过去。家法途中一旦晕过去,家法将不再继续,那就意味着这一切都白费了。
  他狠咬了一口舌尖,脑子恢复了丝丝清明,他看向方景泽,方景泽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他的手机,眼泪糊了一脸,额上的汗比江卿月冒的还多,把一头黑毛都沁的湿答答地搭在额前。
  方景泽看见江卿月的视线,连忙抱着他的手机上前,跪在江卿月身边。
  “怎么了哥?你想要什么?跟我说,你告诉我。”
  江卿月刚刚张开嘴,血就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在意,或者说没力气擦了,“录——录音。”
  方景泽连忙输入密码,1205,他记住了这个数字。
  打开手机,找到录音,里面有几条录音条,有长的,有一个多小时,短的只有十几秒钟。
  每条录音都备注着字——小狗叫哥哥,小狗唱歌,小狗讲故事……
  方景泽打开了唱歌的那一条,把声音加到最大。
  青年舒缓清润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进这间充满了血腥气和烟火香的祠堂里。
  “门前老树长新芽~院里枯木又开花~”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水洗过的,干净得发亮。
  没有伴奏,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有些地方还跑了调,但江卿月听着却轻轻弯起了嘴角。
  他抬头看了方承风一眼。
  方承风知道,这是让他继续的意思。藤杖又落了下来。
  九十!
  九十一!
  九十二!
  江卿月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疼得太久了,神经已经分不清哪一下更疼,哪一下没有那么疼。
  全靠意志支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听着李星源的声音,他想起那天,李星源亲他一口又一口,说:“哥哥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江卿月点点头,李星源说:“我给你唱一个我很喜欢的歌。”
  江卿月偷偷打开录音,李星源就唱了这首歌。
  唱完李星源问他:“哥哥,你说一个人要是爸爸妈妈都走了,会是什么样?剩余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他当时抱住李星源,说:“所以人要找个伴。老天爷把你赐给我,让我哪怕以后所有亲人都不在了,也有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不至于跟着他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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