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照星源（近代现代）——懒墨夫人

　　但他会笑，比江卿月爱笑的多得多。
　　“你是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受刑啊？”
　　他放下咖啡杯，杯子底落在杯托上，发出瓷器碰撞的声响。
　　他撑着摇椅的扶手坐直了一些，看着江卿月的脸，目光在那张和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停了一瞬。
　　“老舅劝你一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外公这些天不理你，就是在给你反悔的机会。”
　　江卿月说：“我不后悔。无论现在还是以后。”
　　方承风哼了一声，那声“哼”和江卿月哼人的时候大差不差。“你就犟吧。”
　　江卿月又问了一句，“外公什么时候回？”
　　方承风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后。”
　　江卿月说了句“好”，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领，把袖口的扣子系好，那颗扣子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方家的族徽，一朵兰花。
　　他垂眼摸了下那朵兰花，然后抬起头。
　　“谢谢老舅，我先回家了。”
　　方承风连忙起身，“不是，你不是来给我帮忙的啊？你帮我批点文件也行啊，桌上摞了一大堆，我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江卿月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嘴角，那笑里带着“我也想但我真的没空”的歉意和“你真的觉得我现在有心情批文件吗”的无奈。
　　“没空，我要去选墓地了。”
　　方承风露出了和方景泽一般无二的表情——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懵了！
　　他朝着江卿月的背影喊了一句，“你还是我那不苟言笑的外甥吗？！”
　　江卿月没有回头，淡淡回了句：
　　“如假包换。”


第125章 就想求一个李星源
　　江卿月这一等又是三天。
　　三天后，方琮山带着方景珩回来了，车门打开，方琮山先下的车，穿着一套纯黑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身板挺直，走路带风。
　　方景珩跟在后面，穿着板正贴身的黑色西装，身形颀长挺立，他和方承风长得像，但比方承风更瘦，面相更温润一些。
　　饭桌上，方琮山迟迟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吃到一半，才开口。
　　“还没查到是谁在工作上检举了你？”
　　江卿月手里还握着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还没有。”
　　方琮山哼了一声，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器碰撞声。
　　他抬起眼睛看着江卿月，“是没有，还是压根儿就没想查？”
　　江卿月沉默着没说话，他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排骨，没有送到嘴里，又放下了。
　　他看着那块排骨，看着酱色的汤汁在白色的瓷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突然想起李星源做的红烧排骨，想起那人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想起那人总是把最好的啃的几块夹到他碗里。
　　江卿月迟迟不说话，大家都以为他是不敢回答，其实这人的心思都飞到江市去了。
　　方承风看着自家老爹越来越沉的脸，只能笑着打哈哈，“爸，月月肯定查了，这事儿您又不让我们插手，月月自己查指定费劲。您再多宽限几天。”
　　方琮山看都没看他一眼，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吃你的饭。”
　　这时候，外婆沈懿珍抬手给方琮山盛了碗汤，娓娓说道：“我看行了。有什么事吃完饭你们爷几个去书房谈，用不着在饭桌上惹全家人吃不好饭。”
　　方琮山看着自家老婆子，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汤碗，碗沿上还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行，不说了不说了。”
　　他放下汤碗，目光落在江卿月身上，“吃完饭你跟我到书房来。”
　　随后他看向方承风、方景珩和方景泽，“你们几个，到书房门口候着。”
　　几人赶忙应着。
　　方景泽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方景珩看了一眼，立刻闭了嘴，低下头扒饭。
　　一顿饭吃得也算是说得过去。
　　吃完饭，方琮山站起来，径直去了书房。
　　江卿月跟上。
　　书房里，方琮山没让江卿月坐，江卿月就站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面，站得笔直。
　　方琮山不说话，江卿月也就不说话。
　　爷俩就这么犟着，像两头在独木桥上相遇的牛，谁也不肯先让一步，角抵着角，脚下的桥在晃，但没有一头牛往后退。
　　最终还是方琮山先沉不住气。
　　“这些天，你想清楚了吗？”
　　江卿月抬眼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躲避和闪烁，他直视着方琮山那道能让人后背冒冷汗，压迫感十足的目光。
　　“您想让我想清楚什么？”
　　方琮山一拍桌子。手掌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这是非他不可了？”
　　江卿月回答得毫不犹豫：“对。以前我是觉得干什么都没意思，就想一个人过一辈子，活到哪天算哪天。现在——我就想求一个李星源。”
　　方琮山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外孙，从小到大事事出众，事事独立，他从来没让方家操过心，没让方家丢过脸，方家这一辈的孩子里，他是最省心的一个，也是最让人心疼的一个。
　　方琮山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就出去放松几个月，就非得跟一个男孩生死相许了？
　　他有些气恼，语气里带着不满和困惑：“他一个男的，到底有哪里好？哪块儿给你迷住了？”
　　江卿月说：“哪哪都好。长得好，性格好，人好，会说话，做饭好吃，会关心人，善良，细心，有责任心——”
　　方琮山见他跟箩筐倒豆子似的说个没完，一拍桌子，声音比刚才更大，震得桌上的笔架都颠了一下。
　　“你给我闭嘴！”
　　江卿月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但眼睛没有垂下去，还是看着方琮山。
　　方琮山说：“所以就这样把你勾走了？”
　　“是我勾引的他。您知道的，我这张脸——也没几个人抵制得了。一切都是我主导的，他就是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小狗。”
　　方琮山听着他话里的宠溺，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藏不住的、一说起那个人就自动冒出来的柔软和欢喜，只觉得没耳朵听。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江卿月面前，围着他打量了一圈。
　　“你还知道你这张脸惹了多少祸啊？我以为你都忘了呢。”
　　他的目光在江卿月的脸上停了一瞬，“你告诉我，人家白家的那丫头追在你屁股后面那么多年，你说谈男朋友就谈男朋友了？你把人家置于何地？咱们怎么跟人家交代？”
　　江卿月面色不改。
　　“没必要交代，我从来没许诺过什么，也没给过任何回应，甚至数次拒绝。我早说过我不会喜欢女孩——她不信，你们也不信。”
　　方琮山声音拔高了一些，指着江卿月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放屁！你说你不喜欢女孩，可你也没说你喜欢男孩！”
　　江卿月说：“现在说了。该做的都做了。从小您就教我，自己的责任自己担着——李星源就是我的责任。难不成您想让我当负心汉，提上裤子不认人？”
　　方琮山气极反笑，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后背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外孙，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大到可以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说“这是我的责任”，大到可以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他方琮山堵得无话可说。
　　“卿月，卿月啊，你还真是长大了、能耐了，知道给外公下套了。你在故意惹怒我，让我把气都撒在你一个人身上。”
　　“那你告诉我——江皓月那小子找人检举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成功了？还是说你跟那个什么星源，在那之前就认识，你故意放纵江皓月，就是为了借着散心的借口去见那小子？”


第126章 为我的爱人求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
　　江卿月看着他说：“并没有。江皓月找的人不中用，举报成功的人——是我自己。我就是累了，想趁机歇歇。”
　　“在此之前我和星源没有任何联系，去了之后才喜欢上他，勾引他，之后才在一起的。”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明天直接上家法吧。您了解我，我拿定的主意谁也改不了。”
　　方琮山听完突然大笑出声。
　　那笑声很大，很响，在书房里回荡着，但了解方琮山的人都知道——这是气的。
　　他笑完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方承风几人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感觉不对劲，对视了一眼，连忙推开门进来了。
　　看见这场面，倒也不敢说话。
　　三个人站在书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琮山抓过靠在椅子旁边的拐杖，在地板上重重杵了两下。
　　“是。你打小就有主意，谁也改变不了你的想法。”
　　“那——倘若外公拿这条老命，让你离开他呢？”
　　江卿月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犹豫和动摇。
　　“那我只能拿我这条命赔给您。江卿月是方家养大的，这条命还给您也是应当。”
　　方琮山沉沉看了他一眼，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问江卿月：“既然你决心这么大，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直接带着他走，我也不会派人去抓你们。你这样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江卿月顿了顿，紧接着开口说：“我是方家人。我要在方家为我的爱人求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一个我可以牵着他的手走进方家大门的身份，一个我可以带他和你们一起吃饭的身份。”
　　方承风几人听见这话大气都不敢喘了。
　　方琮山看着江卿月，笃定地问：“不止吧？江卿月，你所求不止这些吧。”
　　江卿月的睫毛颤了颤，实话实说道：“对。我还希望你们都可以接纳他，祝福我们。你们是我的亲人，我不想你们和外人一起欺负他。”
　　“未来我们会结婚，我要我们领证之后，您开宗祠，把他入族谱——就像当年您力排众议，把我写上孙谱时一样。我这辈子都是方家人，以后所做的一切都会为方家考虑，您知道我的能力。”
　　他说着，突然跪下了，双膝重重落地，那声响在这间书房里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