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克利灯塔(近代现代)——小崇山

分类:2026

作者:小崇山
更新:2026-07-03 10:04:32

  “为什么突然主动引他?”我压低声音,担心有人随时监听。
  温德尔声音透着冷意:“‘信天翁’太难找,西里尔却一直在我们周围嗅。伯纳德今早暗示我,有人在通过军方渠道,反复调阅卡森·斯特林的档案——不是关心,是审查。”
  他顿了顿,接着说:“有人想从卡森这条线,摸回我们身上。与其等他收网,不如我们扔块石头,看看到底是什么蛇。”
  我仍忧虑重重:“去多久?”
  “三天。”温德尔声线利落。
  三天还好,温斯特庄园不至于没有主人而出乱子。
  空气莫名静默,脸颊处的触碰让我回过神,温德尔亲吻我的侧脸,语气不容置疑,“乔笛,这次不是你一个人,你得跟着我,不准单独行动。”
  我猜他是怕看到我肿着脸来找他,连连保证道:“遵命。”
  隔天抵达伦敦后,温德尔带秘书去了证券交易中心,我获得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权,酒店位于17楼,能俯瞰伦敦街景,街面依然萧条,进出酒店的人更是稀少。
  我思来想去,决定去拜访埃里克教授,不知眼下局势混乱,恩师近况如何。
  布鲁姆斯伯里区近况却大不如前,画廊、沙龙统统关门,就连中产住宅附近,都备显萧条,门前落叶积压成层,野猫乱蹿,邮差送完报,飞快地骑车离开。
  我凭着记忆来到埃里克教授公寓,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憔悴中年女性凑在门缝,眼窝很深,声音嘶哑:“找谁……”目光很是警惕。
  “师母——”我难以将多年前神采奕奕弹奏的女主人与她联系起来。
  门缝变小,我急忙抵住,还好师母粗着嗓子朝里喊:“老头子,找你的!”
  熟悉脚步声踏来,光线骤然嚯开,先照到粗布袜子上,声线依然傲然,“哪位屈尊前来?”
  视线相对,埃里克苍老的脸庞涌起笑容,长时间未修剪的胡须有些翘,咳嗽着拥抱住我:“上帝……你怎么来了?”他拍拍我的背脊,“好孩子,都好吗?”
  我松开手臂,笑道:“都好。”说着,忙不迭推门进来。
  屋子不复往日整洁,贵重花瓶、油画不知去向,沙发上堆着毛衣、外套,窗户也不怎么开,以至于潮气很重。厨房柜台上放着硬得能砸死人的法棍,新鲜蔬菜所剩无几,土豆都快发芽了。
  师母用仅剩的干净水壶烧水,埃里克教授嘱咐:“柜子第三层有红茶。”
  “哪里有,早发霉了!”师母语气不悦。
  埃里克教授不为所动地笑笑,邀请我去书房,“去楼上,真是好久不见了……”
  楼梯蜿蜒向上,在这间书房我曾经看见一道极为神似温德尔的身影,只不过那时我太过胆怯,在老师家里待了没多久,就仓皇而逃。
  朝北的窗户打开,空气难得清新了一瞬。
  言谈间,我才知道埃里克因为德裔身份被监听了许久,德国他是回不去了,英国同样担心他变成间谍,罢了他在学校的课程,把师母一同关在这栋公寓里。
  说到两个女儿,埃里克黯然伤神:“我把她们送到乡下去了,平时也不敢给她们写信。”
  “乡下绝对比这里安全。”我向埃里克保证,“现在不联系是好事,等战时过去,敏感解除,还能重聚。”我环视四周,眼下当务之急是物资短缺,“我帮您买点日用品,吃的也该备一点,土豆都发芽了……”
  书房静默无声,热风顺着缝隙吹进来,纸张在桌上哗啦作响。
  等我再回头,撞见埃里克湿润的眼睛,我朝老师深深鞠躬,“您别着急感谢我,是您善待我在前。”
  埃里克苍老的脸庞这才笑了笑。
  “今天周一,军情五处怎么没派人过来监守?”我小心拨开窗帘,楼下警方可不少,时不时望向我们所在的方向。
  埃里克接过师母烧好的热茶,递了一杯过来,“战时人员紧张也说不准。”
  那更好办了,我没有久待,而是去了一趟周围农贸市场,买到许多小麦粉、土豆、卷心菜、火腿,请了市场的小伙子一同搬上来。
  师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拥抱我。
  临走前,埃里克多问了我一句:“现在伦敦局势混乱,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查点案子,跟我东家有关,涉嫌到跨国洗资。”我握住门把手,准备走了,不料埃里克脸庞严肃,嘱咐师母把门窗都关紧,又细细问了我到底要查什么。
  我曾与埃里克教授因‘银星动力案’荣辱与共,想来西里尔的事在老师看来不足为奇。
  果然,埃里克在听完后,声音恢复昔日授课时的笃定,“你要找的‘羽毛’,不在瑞士银行密室,而在伦敦最高法院的‘已归档’案件卷宗里,‘和解撤诉’或‘管辖权异议’后被束之高阁的档案深处。”
  我心头一震。
  他继续说:“西里尔能如此大规模地洗钱并投资本地资产,不可能永远不产生法律纠纷。但他们的律师,一定会确保这些纠纷在进入实质性审理、留下公开判决前就‘消失’。”
  “您的意思是……”
  “去查两种案卷。”埃里克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学术猎手般的光芒,“第一,是那些以‘北海航运’或相关空壳公司为一方当事人,却在首次开庭前就突然‘和解’的合同纠纷、货物损害赔偿案。和解条件通常是保密条款,但诉状本身会记载金额,和对方公司信息——那可能是‘信天翁’,另一家你没听过的公司。”
  “第二,是土地收购相关的‘反诉’或‘确权’案件。当恶意收购遇到钉子户地主,他们会利用复杂的法律程序,提一个看似无关的‘反诉’,比如诽谤、妨碍商业,把水搅浑,迫使对方接受低价和解。这类卷宗里,往往附有地产经纪证词、资金流转的初步证据,而后因为‘和解’而被法官归档,不再公开。但它们存在。”
  我快速记下,但立刻想到障碍:“可这些卷宗,同样受法庭保密……”
  “所以你需要一个‘合法且无法拒绝的理由’。”埃里克打断我,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了然的微笑,“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第二点建议:不要以‘调查洗钱’名义查,要以‘学术研究’或‘历史档案整理’的名义。”
  “我有个学生,战前在最高法院档案部做编目员。
  他是个谨慎的年轻人,因为口吃被轻视,但我教过他,他信任我。他叫托马斯·柯林斯。你可以去找他,说是我的一位从事‘战时经济与法律互动’研究的朋友,需要调阅一些1914年至1917年间,涉及航运公司与土地交易的已和解案件样本,用于统计分析。
  这是合法学术用途,他有权在监督下提供阅览。”
  埃里克顿了顿,眼神变得极为严肃:“但乔笛,如果你真的发现了什么,那意味着对方法律团队早就留下被追查的痕迹。”
  我忍不住说:“这很矛盾,要么他们不够谨慎,要么……他们自信到认为,即使有痕迹,也无人能撼动他们,或者,这些痕迹本身就是故意留下的、用来误导后来者的‘假羽毛’。”
  “没错。”埃里克端着茶杯,气势不输当年法学院‘法学秃鹫’之称,写了一个地址给我。
  那天回去后,我先去酒店给温德尔留言,前台却说:“莱兰先生现在还没回来,但他约了和您一起吃晚餐,您可以再等他半小时,不出意外的话。”
  我抬头看向墙面上的挂钟,已经快六点了,如果今天晚上找到托马斯·柯林斯上班的地方,明天一早我就能见到他。
  脑子里却叫嚣着温德尔不准我单独行动的嘱咐,他担忧而深邃的蓝眼睛让我心头发酸。
  “麻烦改到明天晚上。”我下定决心。


第44章 危险将至
  来不及上楼,我径直朝酒店旋转大门走去。
  托马斯·柯林斯战前在最高法院档案部,这种职能敏感部门极有可能已经转移,我只能先去埃里克教授给的地址碰碰运气。
  夜里八点多,我终于到了,不出意外,真的人去楼空。
  受人员流动管理影响,这附近都没什么旅馆,尚有一间酒吧在营业,能凑活一晚,我点了杯冰啤酒,用吧台电话拨通温德尔房间号码,听筒传来熟悉的声线:“喂?”
  收音机里播放着欧洲战时损耗,冰块轻撞玻璃杯,爵士乐声线低沉,我清清嗓子,“是我。”
  “乔笛,”温德尔声线低沉,却承载着罕见暴怒:“我绝不可能给你收尸!我再说一遍,现在、立刻、马上回来!”他继续威胁道:“我是不是该买条链子把你拴起来?”
  “别这样……”我语气恳切:“今天事出有因,埃里克教授处境不妙,我得抓紧时间找到线索,不能拖太久——”
  “你在哪里?”
  这时候酒吧小哥好奇地看着我,我长话短说,报出酒吧的名字。
  温德尔声线冷酷,“好极了,哈特先生,你最好先找个地方落脚。”
  “别来找我,我会回去——!”没等我说完,他抢先道:“我可没你那么冲动!”他飞快挂掉电话,生怕我不知道他正处于盛怒一样。
  天快亮时,我去附近便利店买了刮胡片,勉强收拾干净自己,在公用水龙头洗了把脸,按昨晚从酒吧打听到的消息,找到码头街附近,这里曾有一栋维多利亚时期茶叶仓库,是重要的码头交易地点,很适合存储物资。
  红砖仓库有四层多高,墙体被熏得发黑,巨型木制滑门紧闭,只在左侧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供人员进出,门口还有人查看证件。
  我拿着埃里克教授的推荐信,让保安人员去问一个叫托马斯·柯林斯的人,消息很快就打听回来,保安用可疑地目光打量着我:“他让你去会客厅,等下到了大厅,记得登记来访意图。”
  接着,保安对我进行搜身检查,我配合地抬起手臂,侧过脸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正在停自行车,穿白衬衣,手肘处夹了个档案袋。
  那人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嘴里叼着香烟,报复性似的吸了几口,最后踩熄半截烟,把档案袋塞到车后座,腾出手掰顺锁链。
  有那么一刹,我以为是温德尔。是卢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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