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云霑秋(古代架空)——林炼水

分类:2026

作者:林炼水
更新:2026-07-01 08:18:31

  这房间里坐着的,无一例外是前朝老臣。有些人已经退隐,拥田产商铺在家赋闲,有些人自己坐着些小生意;当然也有些是朝堂上平日总打照面的面孔。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曾与靖远侯府结交的人。
  前几日温吟秋差遣靖远侯府旧人一一登门邀请,不留拜帖,只带口信,历经四十几户,来赴约的有十人。
  温吟秋道:“实不相瞒,今日求大人们来,自然不只是叙旧,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在座的人们互相交换眼神。那个儒巾白髯的国子监邱司业先开口了。
  “温郎官,你这次回京是为了什么,我们多少也能猜到。不过你也知道我们的苦处。侯爷与我有知遇之恩,但如今我是泥菩萨过江,自我保全已是不易,恐怕帮不了你许多。”
  一个身披织罗袍的男人呷了口茶:“世子若想借些钱周转,我倒是可以可以不收利息。”
  实在不能怪他们顾虑多,毕竟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温吟秋想对付的可是昭王。
  他们已经见识过一回昱朝兄终弟及的传承,难保有什么意外,轮到昭王当皇帝。
  谁敢得罪昭王呢?
  那个身着玉色道袍的男人叩了两下桌子。
  “温郎官,你有什么想法,倒是先说来听听?我看不顺眼昭王的跋扈做派许久了,暗中使个绊子我倒是十分乐意。”
  “张修撰,你都被调去馆阁抄书了,能做什么事呢?”
  “总比你个开钱庄的强。”张修撰反唇相讥。本来在户部任职,好好的朝廷命官,如今竟钻进孔方兄的钱眼子里去了,张修撰就是看不起这种人。
  “你——”那罗袍高冠的人被他一呛,就要发作。
  温吟秋清咳了两声。
  “诸位的顾虑合情合理,吟秋断不会让诸位涉险。晚辈所求之事,是一些小事。”
  “小事?”
  温吟秋笑了笑:“微末之事也可溃长堤,一点星芒借东风之势,亦可成燎原之火。”
  结束了一场长谈,送走了一屋的旧相识。桌上的茶盏已经放凉了,温吟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不停歇地下了楼。
  鞋履踏在木结构的楼梯和地面,吱呀作响,途径几个隔间的喧哗,温吟秋走进一间安静的小室。
  那里边坐着魏王。
  魏王手肘支着桌子,观察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见温吟秋进来,魏王扬手把一块木牌丢给他。木牌上用朱笔画着王府的记号。
  “才回来没多久又要走了,去那北境苦寒之地,我怕是会怀念这京城的繁华。聊完了?你们那一群汉人不会在这儿聊什么不利我北戎的话题吧?”魏王笑问。
  “大王说笑了,在下哪敢呢。”
  “呵,你胆子可不小。”魏王轻哼一声,“我明天便要启程,你呢,帮我看顾好茶楼,给我那位叔叔找点不自在,也防着他给我找不自在。”
  领兵在外,最怕有人在后方放冷箭。
  “晓得了。”温吟秋低眉顺眼,握紧了手上的木牌,正要躬身告退,魏王又叫住了他。
  “最近有消息传进京,安顺郡主徐氏急病不治而亡。”魏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本王猜,她可不是病死的。”
  温吟秋的身形一顿,旋即对魏王又行了个礼。
  “谢大王告知。”
  一袭白衣掠过长街,拐进永福巷,走进柴府。
  柴云朗在小院内趴太躺椅上,屁股朝天地晒太阳。温吟秋穿过门廊,站到柴云朗跟前,按了按他的后腰。
  柴云朗懒洋洋地开口:“疼,别碰。”
  “这个时候知道疼了,怎么当时就敢替我去刑部领罚?”
  “打在你身上更疼啊,本来身体就不好,打坏了怎么办?”,柴云朗手肘撑着躺椅直起身,脸上带着笑意,手钻进氅衣,去拉温吟秋的衣袖。
  “怎么穿得这么少?我看看你手冷不冷。”
  温吟秋暗暗叹了口气,任由柴云朗的手探进来,牵起他的手。
  “走,我们进屋,说说你想怎么对付我那个顶头上司。”柴云朗把那只微凉的手收进掌中,捂热。
  “你又不是没别的地方住,天天往我这里跑做什么?”温吟秋好笑道。
  柴云朗说:“你没来的时候我就喜欢这儿,比起爹爹那间家主大屋子,这里显得温馨多了。”
  “那倒是我占了你的地方。”温吟秋说。
  柴云朗低头蹭进他颈窝,小声呢喃:“说什么呢,你来了我更喜欢。”
  热气喷在脖子上,一阵酥麻感蔓延开来,温吟秋提气,推开柴云朗的脑袋。
  那天柴云朗是自己从刑部走回来的,看神色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仿佛只是出门遛了个弯。直到他走进温吟秋房里,忽然好像被抽了筋骨一样,这也痛,那也痛,赖着就不走了。
  温吟秋也不好碾他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柴云朗住下来。
  不但住下来,还往他房里搬来不少东西。
  温吟秋每日进进出出,总能见到柴云朗在他房间里,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他一脸似笑非笑地说,柴将军每天这么得闲,都没有别的事做么?在我这参什么禅呢?
  柴云朗对他的冷嘲热讽全部免疫,对曰:我这叫色令智昏,这都不懂。
  期间柴夫人还来过一次。
  温吟秋在里边遥遥听见下人通传,见柴云朗半天不出去,递给他一个眼神。
  没想到柴云朗没出去见人,反而凑近了,吻住他。
  “柴,唔——你作什么!”
  柴云朗扣着他的后颈,他无处可躲,只得抓住间隙抗议几句。
  “专心,小先生。”
  柴云朗的声音低低的,好像初雪的夜晚,灯光照在细腻的薄雪上。
  “和夫人说我歇下了,明天去找她。”这一句是回给仆人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个时间怎么就歇下了。”
  温吟秋的脸热了起来,推他的胸口,却念及柴云朗的伤,不敢上内力。
  他瞪着柴云朗,柴云朗眨了眨眼,吻再次落下。
  腰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收紧。他的思绪很快被冲散,陷落进眼前人编织出的温柔乡。
  “好无情啊,”柴云朗抬起头,一脸委屈相地说,“给我靠一下都不行。”
  温吟秋的手搭在柴云朗的臂膊上,轻轻摩挲。
  “徐氏死了,”温吟秋说,“魏王觉得是我杀的,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
  柴云朗歪头,状作惊讶:“意思是,不是你杀的了?也不知是哪来的无名好汉?”
  温吟秋看着他,缓缓说道:
  “是她自己。”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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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云朗静了一瞬,眯着眼,似乎在品味这短短的四个字。
  “你去找她了?什么时候?”
  这么多年过去,确实比以前聪明了不少。温吟秋带着探究,端详着柴云朗的表情。
  牵着他的那只手仍然温暖安稳,没有任何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起的变化。
  “你从刑部回来的翌日早晨。”
  柴云朗静了片刻,好像在回忆。
  “我说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出门,原来是去找徐氏了。”
  温吟秋说:“她的屋里很安静,下人似乎都被她遣了出去。我走进去,从卧室,书房一路寻到正厅,然后在房梁上找到了我的义母。”
  “更不巧的是,这个时候有人进来了,那侍女也许瞥见了我的侧脸。不过我想,她大概不知道我是谁。况且不管对先朝遗老还是大昱朝廷,急病而卒都比遇刺或者自缢要来得省事。”
  温吟秋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说的只是出门买东西,却发现早就卖完了一样的琐事。
  柴云朗:“那还真是怪不巧的。可惜徐氏已经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后了,不然死了还能用个’薨’字。”
  温吟秋勾了勾唇:“没想到你还讲究这个。”
  江南徐氏百年大族的嫡女,先朝皇后徐氏的死,不会有浩浩荡荡远赴山陵的仪仗,不会有三省六部草拟的骈俪悼文哀册。这样一个参与算计了一个国家兴衰的女人,死得却轻如鸿毛。
  对温吟秋来说,怎么不算一种大仇得报呢?
  可他心里却说不上有多畅快。为什么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呢?
  “听着比较厉害罢了,其实眼睛一闭还不都一样……”不知怎的,柴云朗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徐氏面色青紫,死不瞑目的样子,说话也卡了一下。
  和温吟秋不同,他在先朝就是个无职的纨裤衙内,自然和徐氏并不熟。前朝时柴云朗拢共也没进过宫几次,他也不爱去,可以说是对重重朱墙避之不及。
  柴云朗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像出的徐氏是不是曾经那个凤仪天下的殷国皇后,那些记忆太遥远了。可他怎么就忽然想起那个女人了呢?
  温吟秋短暂停顿,再开口,语气轻了许多:“我曾经希望过徐氏说的是真的。我希望她说把我当亲儿子是真的,起码那些年的相处的虚与委蛇里,能有半分的真心。”
  那时徐氏假意支持靖远侯的军队抗击外族,实际却早已与绥靖派勾结,准备在合适的时候把靖远侯这个祭品献出去保全自身。
  而那时的温吟秋何尝不是自以为是的假意逢迎,只为借着皇后的势力向上爬,为温家获取更多筹码。
  可笑的是借来的势都是假的,那时的他太年轻了,不懂得分辨真假好坏,还不懂得读懂人心的险恶。
  那日靖远侯府灭门时,他本欲与昭王的军队同归于尽,却被徐氏派来的人敲晕,劫上马车。
  如今徐氏已死,温吟秋永远也不会知道徐氏为什么会那么做。留下他的命的是她,现在想杀他的也是她,因为畏惧他的报复而自缢的,还是她。
  柴云朗把温吟秋拉进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自己造了太多孽,下去和他的儿子肖垂安团聚了。这样也好,免得脏了你的手。”
  柴云朗的声音低低的,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贴着柴云朗的胸口,温吟秋笑了笑。
  “我以前倒不知道,她竟能这样怕我。”
  “除了这事,那个魏王还和你说了什么?那人看起来像只狐狸,自从回京就一直在算计你。”柴云朗对魏王的印象着实是不好。
  “与虎谋皮总是危险的,但也是如今能扳倒昭王唯一的方式。”温吟秋说得很平静。
  柴云朗看着他:“如果你只是想杀了那个老不死,我可以想办法骗过守卫,我们一起杀进去,两条命还他一条。但是你想要的似乎不只是他那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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