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云霑秋(古代架空)——林炼水

分类:2026

作者:林炼水
更新:2026-07-01 08:18:31

  靖远侯待下人宽厚,别处自是不能比。盛二娘开始时也不习惯,日子过久了总就习惯了。她有一身好手艺,还能在京城混口饱饭吃。多少人活计比她苦,过得比她还惨呢。
  温吟秋点了点头:“问你个事,京中地价那么贵,按理说抄家灭门之后,这块地就会再次流通。怎么靖远侯府一直封存着呢?”
  盛二娘茫然道:“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被谁买下了吧?但我在这儿这么多年,只见过几个侯府的旧人,并没有见过什么买家。起初我还害怕被人当贼捉住来着。也不知道谁这么财大气粗,买恁大一间宅子也不住,光放着。”
  财大气粗不知道,会做这事的傻子,温吟秋倒是认识一个。
  温吟秋垂下眼,喃喃自语:“果然…可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但他其实没必要关心这件事。温府在与不在,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温吟秋的手抚上枯柏的树干,把树皮的纹理压进心里。
  “什么?”
  温吟秋笑了笑:“没什么。除了你和陈民,还有谁平时会来?”
  “那年昭王派人把府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之后,看着侯府空置许久,我们这些捡了一命的,围困前刚好外出做事躲过的人接头合计,一块清理过一次。哎呀,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吓人的景象。”盛二娘打了个寒战,想起那天,翻涌上来反胃噁心的生理反应,“还能辨认的尸首,都找了个山头埋了。可惜靖远侯和夫人……”
  盛二娘欲言又止。
  温吟秋语气平和:“我知道。首级挂在城楼示众,尸身被焚。”
  北戎人不讲究入土为安,惯爱用火葬。在汉人看来,那却是对逝者的侮辱。双方交战久了,北戎人自然也知道死无葬身之地最能戳殷国人心窝子;于是殷国灭亡前,就时常有栽在北戎手上的殷国人被装在布包木匣里送回来,那是他们杀人诛心的嘲笑。
  盛二娘一脸难过地看着曾经的少主人,深吸了一口气:“扯远了。在那之后,大家慢慢也淡了,基本上就我一个人。,护院陈民那浑小子把院里剩下那点能典当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不怎么再来了;马夫李三现在在镖局走镖,说我有困难可以找他……”
  温吟秋把这些一一记下。
  二人谁也没注意,头顶枯柏的一条枝桠上破出来一点绿色。绿得那样不起眼,却带着不服输的生命力,决意要在冬天来临之前再次焕发生机。
  拜别盛二娘回到柴府,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柴云朗还没回到家,西厢房前的小院里很安静,只有个洒扫仆役正在给花浇水。
  自从住进柴家,除了稀疏的下人,和偶尔喝醉了走错院子的某个柴云朗的庶弟,温吟秋很少见到什么人。
  温吟秋本不是很关心柴家的事情,只是本以为只是短暂停留,却越住越长了,难免开始上心。
  温吟秋走到那个仆役跟前,寒暄几句,那人受宠若惊。温吟秋又在不经意间问道:“柴家也是大族,这里平时都这么安静,人都去哪了呢?”
  “哦,柴官人把不少人都迁到京郊别苑去了。这次回京之后,更说是只有出去,公中才给例银,住在这儿的话开销自付。”那人的表情很是微妙,毕竟主家的奇怪行为,自己这个做洒扫杂活的也不好多嘴。
  温吟秋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好奇,又问:“你们当家的还管公帐?”
  “平日里自然是夫人掌家,但大事还是听官人的。”那仆役说。
  来到柴府月余之后,温吟秋破天荒地去找了柴夫人。
  柴夫人一脸戒备地看着他:“世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夫人太客气了,叫晚辈的名字就好,吟秋哪里还是什么世子。”温吟秋恭敬道,“这次来,是想把一些事情摊开了说。本来吟秋打算在贵府暂留之后就走,奈何种种原因,如今看可能要长住下去。我只想表明我的态度,我虽然回京带着自己的目的,但不会因此拖累柴家,这是我和云朗早就约定好了的,绝不会食言。”
  柴夫人脸色并没有变好,她板着脸说:“七年前的事我心里也难过,但我们家能勉强求生已是不易。如今柴家庙小,只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一个妇人家,只想平平淡淡过日子,看着我儿娶妻生子,有些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听到最后一句,温吟秋把目光移向桌上的水壶,说道:“夫人担心自是有道理的,七年前的事……我知道,宣平侯府要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就算宣平侯站出来,也未必能救得了温家。”
  尽管如此说,但那年求遍京中高门,他跪在仅一墙之隔的宣平侯府门前一次次呼救,回应他的却只有紧闭的大门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过一刻的恨。那种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的感觉如鲠在喉,钝痛着,化脓发炎成对这个世界的憎恨。
  往后七年的时间很长,长得足够他找回理智,但那是后话了。
  柴夫人稍稍松懈下来些,她吐出一口气:“你能这样想就好。记云朗这孩子其实很重情重义了,被他爹关禁闭放出来之后就满京城寻你,侯爷要是没拦着,怕不是也要折在温家。”
  “如今是云朗掌家,他既然执意留你,我也不好在说什么。只希望你记住你说过的话。这就是你今天想说的吗?”
  温吟秋垂眼。看起来,柴夫人并不知道温府被买下来的事。
  他作了个揖:“夫人大度收留,吟秋感念于心。如果有什么需要差遣的地方,吟秋愿效犬马之劳。”
  柴夫人摇了摇头:“别了,你只要不把祸水引进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温吟秋少时曾经听柴云朗抱怨过自己的娘亲。他说娘亲是个过于柔顺的女人,笃信夫为妻纲那一套,任由莺莺燕燕在她面前争宠,也闷葫芦打不出一声响,总要他这个做儿子的来护着她,帮她出头。
  也许柴夫人对他那点算不上恶意的抵触,可以算得上是为母则刚了吧?
  正想着,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朝着柴夫人大喊道:“夫人,不好了!官人被京城巡检抓了,说他白日行凶杀死朝廷命官,直接给扭送大理寺,下了大牢!”
  柴夫人脸色刷地变得煞白,她捂住胸口,眼睛一翻,竟绵软软地晕了过去。
  温吟秋离得近,眼疾手快将人扶起,他努力保持镇定,转头问那家丁:“他杀谁了?”
  “好像是哪个皇子的左右手副将,叫侯……”
  “侯密?”温吟秋拧眉。
  “对对,好像就是这个。”那家丁也急,见柴夫人直接晕了过去,更是带上了哭腔,“这可怎么办好啊,这……”
  “得罪了。”温吟秋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掐住柴夫人的虎口,又按上她的人中。柴夫人嘤咛一声,有了些反应。
  温吟秋又向那家丁问:“你可知他是在哪被抓的?”
  “哎呦我一着急什么都忘了,我想想,东,对应该是东市。”家丁说。
  温吟秋点了点头,把柴夫人交给身后手足无措惊叫着的侍女,嘱咐她们照顾好夫人,就急急忙忙出了门。
  来到东市口。
  温吟秋没有四处找人问白天发生的事,而是四处张望了一圈,径直走向了一个墙根下,躺在草席上眯觉的乞丐。
  “兄台。”温吟秋在一脸脏污,看不清面目的乞丐面前蹲下。
  乞丐脸眼睛都没睁,哼哼道:“官人太客气啦。”
  随着两枚碎银敲击瓷碗的声音响起,乞丐这才掀开一边眼皮,看了来人一眼。
  温吟秋说:“在下有事相求,事成后必有重谢。”
  那乞丐皱了皱眉:“有事去找官差呀,找我一个讨口要饭的做什么?”
  温吟秋用长长短短地节奏敲了几下碗,然后指尖点地,在地上画了一个记号。
  乞丐这才坐起來,正眼瞧他:“奇了,你看着不像道上的人,还懂这个?”
  温吟秋未答,反问道:“兄台,我这先有三个问题。”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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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东市的神秘丐帮成员,温吟秋立刻往家赶。
  温吟秋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八字天煞孤星,所以但凡亲近他的人都会遭遇不测,不管他怎么尽力阻止,那些人都像指尖砂一样一刻不停留地落下去。好在这一次他还有几分胜算。
  从东市回来夜已经深了,温吟秋踏进柴府,就见一位中年女人站在院中,眼睛红肿,痴痴地转头看过来。见他不是要等的人,眼中的光又暗了,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听说,”柴夫人廖氏说,“温世子,他是为了帮你出头得罪的侯副使。”
  温吟秋只有沉默。
  柴夫人继续说道:“你不是说,不会拖累柴家吗?这又算什么?”
  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温吟秋垂下眼:“夫人放心,我会把柴云朗完好地带回来的。”
  “你最好是会。我就这一个孩子,他要是有什么好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柴夫人说。
  温吟秋无话,只是朝柴夫人鞠了一躬。
  回到西厢自己的房间,他开始来回踱步。
  其实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手上的筹码还算不错,但差最后那样,最重要的,能够一举定乾坤的……
  想着想着,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打开衣柜不停翻找,摸到之前魏王留给他的木匣。翻找的过程中牵扯到叠好的衣物,一块铁牌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金属的振鸣清澈,是块足以拿来打兵器的好料子。
  把铁牌捡起,温吟秋忽然想起在枫林乡时小乞丐把东西塞给他时说的话:哪天需要江湖救急,就找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把这东西一抛。
  温吟秋摇了摇头,把那铁牌放回原处,然后把木匣子里的黄澄澄的金条全数倒出来,留下一半,另一半找了块布包起来,收进怀里。
  一口水来不及喝,他再次披星戴月地出门,唯恐夜长梦多,那丐帮的江湖人又变卦。
  在夜色中和东市丐帮交接之后,温吟秋紧接着又去了两个地方。
  一个地方是昭王府。
  他摸到昭王府附近的酒家,找了个正对王府的包厢观察,思考杀进王府把仇人就地正法,之后再去大理寺劫狱的可能性。
  昭王府戒备森严,有两班人交替着巡逻和站岗,想无声无息地潜入不太实际,直线杀进去更是不可能。人再能耐,也没有三头六臂的神通。
  别说他现在这一副残破身躯,就是换个绝顶武林高手,也未必能从王府全身而退,更别说只有一个出入口的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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