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山火(近代现代)——左肃

分类:2026

作者:左肃
更新:2026-07-01 07:30:04

  他不能让他的爱人重蹈覆辙。
  “徽声,你就这么喜欢把鼻涕眼泪都抹在我大衣上?”关介没有在单纯开玩笑,他收拾好情绪,向庄徽声展开双臂:“我还在这呢。”
  庄徽声先是怔愣,随之突然像溺水的人抓住浮萍般扑进关介怀里。
  他将脸埋进关介肩窝,双手搂紧关介的脖颈,不再谨小慎微地抽噎,开始放声大哭,盖在身上的大衣滑落到脚踝。
  关介轻抚庄徽声的后背,手肘微微收拢,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欣慰、心疼和欲说还休的话,融进了那声温热的、打在庄徽声耳后的叹息中。
  “关介……我…我这个人一遇到大事脑子就乱,还特别拧巴,什么都说不出来,你为什么……”
  “没事,缓好了慢慢说,我一直在这。”
  庄徽声松开关介,跪坐在关介身侧,在哭声稍歇,只剩抽噎时,带着巨大的疲惫和迷茫:“你为什么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然后替我说出来?”
  当然了,因为这也是我心底最浓墨重彩的共情。
  关介心脏揪了一下,瞳仁中映出的光线也变得凝滞:“单指今天这件吗?”
  这是个带着问题的答案。
  庄徽声没有回答,那半截问题就在这一方室内,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钩子。
  “好吧。”几秒完全的沉默后,关介异常平静,甚至扬了扬嘴角。
  他终于打算放过自己。
  关介有些缓慢地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找到了在相册底压了很久的那张照片——
  垭口地区山高坡陡,段沐康裹得严严实实,一身黑冲锋衣,下视着起起伏伏的草甸,向镜头这边走来。
  关介没有立刻递过去,他看着屏幕,仿佛在与照片里的人再进行一秒无声的对话。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就好像段沐康又巧笑嫣然,出现在他生命里。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庄徽声,让那张属于段沐康的照片,第一次暴露在另一个人眼前。
  这一刻,他终于宣告自己刑满释放。
  “因为他。”关介停顿,确保庄徽声的目光不再是茫然地盯着自己,而是移到段沐康脸上:“他叫段沐康,是我曾经的爱人,四年前他跳海了。”
  整个世界都在下雪,融化的水汽渗透关介的呼吸。
  庄徽声不语,直直盯着段沐康的照片,直到手机息屏,自己的脸映在黑色屏幕上。
  他睫毛翩闪着,缓缓将视线从屏幕转移到关介的脸上,回咂关介刚才开导自己的话。
  那些蕴藏在每一句话之后的弦外之音,正一点一滴羽化成型,附着上关介渐趋沉重却渐趋完整的身影。
  “……关介?”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场景,那天清晨,我遇到了塞满了一整条街的警车,警笛刺穿了我耳机里的音乐。”
  关介淡笑回应庄徽声的担忧,示意自己没事;又淡笑着平铺直叙,证明自己没事。
  “他来自祖国西南的山区,是个孤儿,养父养母对他很好,给他起了‘沐康’这么个事与愿违的名字。他一直都很刻苦,是这么多年来他家乡里唯一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大二时,我在图书馆遇见了他,他那时正因为一个座位和别人争执不下,我替他解围。之后我们经常一起去自习,我向他表白,他很快就同意了。我是辩论社社长,我的每一场比赛他一定会在台下。他经常陪我赛后复盘,陪我准备模辩。他课业也很重,但总是愿意陪我陪到很晚。他学的是地理科学,他说,他要看山看海,看万物变迁,看沧海变桑田,于是我立志带他走遍大半个地球,开着机车带他自驾川西,在鱼子西的垭口,为他拍下了这张照片。”
  关介疲态的双眼在离开镜片的阻挡后一览无余。
  庄徽声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他缺席关介的往昔,好像两人认识时,关介就已经是历尽千帆的模样。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安稳毕业,一起读研读博,然后到同一个城市,事业有成地度过余生。”
  关介停顿在这,不是克服不了之后将说的那些隐痛,而是在卯足勇气,准备冲过,哪怕是趔趄着冲过他曾不敢直视的疾风烈雪。
  “我没有想过他的抑郁症会加剧,这是我的错。大四之后,综测、实习、保研、推免、竞赛,所有事都在瓜分我有限的精力,我不像之前那样有足够的时间陪在他身边了,他也开始疑神疑鬼,可这是我的错,我没资格怪他,只是我当时没想明白。后来我带队参加一个学术竞赛,强迫着让自己在一些‘高端’的事上忙起来,从而建立起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来逃避处理他的,包括我自己的情绪问题。结果是,我疏于对队内资料的管理和组员的沟通,造成了信息不对称,让他误把需要在答辩路演前绝对保密的数据当成了需要公开的信息,挂在校园网上公示。之后队伍损失惨重,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当即被取消了推免资格。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拿到的那些数据。”
  “他可能只是想帮你分担。”庄徽声不太能确定关介的态度,试探地问:“他会不会也很自责,对你很愧疚?你怪他了吗?”
  “我当时远比你想象中更混蛋。”
  关介闭上眼,眉头紧蹙着点头,眼前漆黑一片后,一切痛苦便开始在他脑海中纠葛。
  “全责在我,我没有理由把一股邪火全撒他身上。作为项目负责人,是我疏于资料管理和组员沟通;作为他的爱人,是我疏于对他情绪的体察。甚至在他出事之后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的家乡接连下了八个月的暴雨,山体滑坡,泥石流,他生活的那个村子在山沟,几乎无人幸存。抱歉……”
  关介将滚烫的眼眶埋在冰凉手心后,指尖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许久才稍缓和回来。
  “溺水致死的过程很快,一般用不了三分钟,却伴随着剧烈的烧灼感和撕裂感。我根本不敢想象,他生前是有多孤立无援,有多痛苦绝望,才那么平静地走向涨潮的海,任由海水淹进他的鼻腔。”
  “他一定不会在怨恨你。”庄徽声说完就想扇自己的嘴:“啊…我不是想……对不起!”
  “我知道,没关系。”关介握上庄徽声还在打颤的手,两人皆是指尖冰凉,像两具冰雕依偎着取暖,只有这样,彼此眉目间的霜雪才会融化:“我能主动和你说这些,说明我早就看开了。”
  “是不是因为我?”庄徽声低下头去,他紧掯着关介的手,指甲在关介的手背留下四个并排的月牙痕迹:“你本来可以不用和我说这些事的。”
  “我总是要说的,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
  关介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庄徽声冰凉的指尖:“我想,悼念有两种,一种是把逝者变成心中的墓碑,日日跪拜;一种是把逝者变成行路的灯火,代他去见他未见的风景。
  选后者,我们一起去看。”


第44章 Ch.43 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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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徽声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原本紧扣关介手背的力道瞬间松懈,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滑落,虚虚搭在关介腕间。
  关介眼底澈亮,没有阴霾,没有闪躲,直直地看向庄徽声。
  他用四年建造的理智大坝,就在刚刚,为眼前的人主动炸毁,在所有眼泪蒸发之后,留下的只有干燥的、炽烈的坦白。
  此时的关介不再身处压抑痛苦混乱的风暴中心,眼眶却依旧滚烫,荧惑的光线在他眼波流转,像是能引发山火的焚风。
  “……好。”
  庄徽声听到自己的声音缀着水汽,颤颤巍巍不知道在回答什么,只感觉被关介握住的那只手开始回温。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勾住了关介的手指。
  庄徽声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轻微放大,倒映着关介清晰的脸庞,却什么都没有看清。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在向关介的方向倾斜,像植物本能地趋光,尽管他的理智可能还没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关介喉结滚动的轨迹在颈间拉出一道紧绷的线,渐趋急促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看见庄徽声晶莹的眼尾和嘴角,在昏黄落地灯下晕出惹人怜爱的嫣红。
  而后,他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单手捧起庄徽声的脸,优柔地落下三个吻——
  第一个吻在庄徽声的额头,这是他思考唐秩饶的地方;
  第二个吻在庄徽声的眼皮,这是他看见唐秩饶的地方;
  第三个吻在庄徽声的嘴唇,这是他提到唐秩饶的地方。
  每一个吻都是一句关介没说出口的话:
  我接受你心里有他,
  我接纳你的悲伤,
  我在这。
  关介退开些许后,庄徽声没有立刻睁眼,眼球仍在眼皮下震颤,仿佛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下唇,仿佛在确认那个吻的真实性。
  “关…关介?”庄徽声的目光聚焦回关介脸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永久地改变了。
  庄徽声睫毛剧烈一颤,倏地闭上眼睛,将自己生疏地送回去。
  原本勾着关介手指的手翻转过来,变成了紧紧的回握,另一只手从关介的手腕移到后颈,把他拉的更近。
  关介没有抗拒,就势加深了这个吻。
  吻持续时,庄徽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般的呜咽,被纠缠着堵在两人唇齿间。直到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溢出,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关介…”庄徽声先松开的关介,急切的大口喘气让他的大脑有些缺氧:“你……你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水汽,却异常清晰。
  “需要我证明吗?”
  关介抿掉嘴角甜丝丝的铁锈味,拉着庄徽声的手放上自己的脖颈,感受脉搏的跳动,再放上心脏的位置。
  “脉搏,心跳,这些能足够证明我是真实的吗?”
  关介的体温比庄徽声冰凉的指尖高出很多,炽烈的跳动隔着单薄的衣料灼烧着他。
  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庄徽声视线死死锁在两人交叠的手与胸膛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仿佛能用目光穿透皮肉,看到那颗正在为他跳动的心脏。
  “还需要更多证明吗?”关介握着庄徽声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开始用拇指轻轻摩挲他腕间的脉搏。
  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攥。
  “需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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