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阳（近代现代）——朝袋鼠抹鼻嘎

　　她仅仅是因为一次腹痛难忍的排泄，难以对着在客厅打盹的孟怀玉开口，她看完手中的书，喝农药自杀了。
　　孟怀玉在目睹父亲死亡后，还不到一个月又目睹了母亲的死亡。
　　杨月头发掉了一大半，形成了斑秃，瞪着眼睛，鼻子和嘴里都是血，耳朵里也是，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蚯蚓爬在她的脸上。她安静地死亡，楼下是小孩玩闹的嬉笑声。由于这是在学校里的家属院，还有下课铃声响起的声音。
　　孟怀玉在悠长欢快的放学铃声中看见了杨月的尸体。他原本想要冲上去给他的母亲做心肺复苏，但他摸到她的颈动脉已经停止跳动，手指头已经僵了。于是，他没有继续做心肺复苏了，他也没有打120，而是在杨月的卧室门口坐了一下午，他没去上课。班主任在打他的电话，他没接，班主任以为孟怀玉又逃课了，遂而不管。
　　他坐在地上，抱着腿把脑袋埋进去，他失去所有人了。他间接或直接地造成父母的死亡，失去了一切。
　　他回想了好多遍从籍籍无名的乡村中来到这座城市，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归根结底只能怪他自己。也许就是命吧。
　　眼前是摇摇晃晃的客厅，迷茫的双眼望着天花板，感受着屋里孤独的味道。孟怀玉看着固定在阳台上的刚杆，他们一家一般用来挂衣服。他用以前捆过棉被的绳子，粗糙而坚韧，他将它穿过长杆，把绳子变成一个圈。
　　他把脖子放上去，庆幸地想，还好阳台不是对着对面的人，而是灰白的墙壁，没有人看见他的死亡。他又有些难过，因为这个名不副实的阳台，让杨月总是不开心，因为衣服总是潮潮的。
　　孟怀玉决定自杀，在自杀这个行为快要成功时，他裤子里的手机掉了出来，手机屏幕上是未知的电话号码。
　　虚掩的门被打开，有人看见了正在上吊自杀的孟怀玉。
　　李春和背着鼓囊的背包，双手挥起又狠狠放下，她哀号一声，一脚把在空中的孟怀玉踹了下来。


第16章 此乃人生
　　杨月的遗体被火化后，家里又多了一张杨月的照片。李春和看着颓废的孟怀玉，问道：“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孟怀玉点着烟，红通通的光闪亮着。
　　李春和说：“瑾生不知道我来找你了。我早知道你父亲死讯的时候已经料到了不妙，你母亲没办法跨过这道坎的。你换了号码，我也联系不上你过世的父母，只好找了镇上的书记。还好还好，他们有你的住址，我这才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你们发生这样的大事，也没有打电话来只会我们一声，你们要帮忙，我们肯定是会来的呀！”
　　提及此处，她站起身来回踱步，愤怒地说：“大不了回来读书就是嘛！瑾生也在！镇里条件是不如这里，但你们两个在一起相互照应，好过在这里受人白眼遭欺负！”
　　孟怀玉苦笑着：“所有事情都来得太突然，着急忙慌的，哪里想得到这些。”
　　“你说！谁欺负你们了！我去报仇！”这个急脾气的女人说着就要去厨房拿刀。
　　孟怀玉拉住她，说：“都过去了。”
　　李春和叹气，说：“怀玉，你才这么年轻，可不要没了心气。”
　　“我已经打算离开这里了。”
　　“以后去哪里？你想过吗？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们都是把你当亲生孩子看，瑾生也一直念着你的，你不会受欺负，你回去念书，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小本生意了，供你们两个念到大学不成问题。”
　　“去……也许是上海吧……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读书上了……”
　　“这样的大城市，我跟你叔也从来没去过呢！”
　　孟怀玉垂着头，他又何尝不是。
　　“那……那瑾生那里……？”
　　孟怀玉摇摇头。
　　二人沉默片刻，孟怀玉把烟头丢在地上，突然跪在李春和面前：“姨，我喜欢瑾生特别久了，求您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他，如果他问起来，您就当做我死了吧。”
　　李春和的脸在阴影下看不清楚。她早就从孟怀玉和张瑾生的眼神里看出端倪——不该是对着朋友的眼神。但她不敢确定，直到今天孟怀玉如此说道。
　　孟怀玉重重叩头：“只是我喜欢他，跟他没有关系。姨，您救了我的命，您如果讨厌我，我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但是请求您，把我爸妈的骨灰带回村子里吧，求您了。”
　　李春和还是没有表态，她想要扇孟怀玉一巴掌，但她又狠狠落下，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她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止？或者说有什么能力能阻止？
　　她摇摇头说，“哎……你这……随缘吧——全靠缘分，各自安好。”她叹着气，背包里给孟怀玉留着家乡特产的柚子，多了两个骨灰盒，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后面找到季图南，说他答应了，他们一起去上海吧。
　　他跟季图南一起吹着江边的风，一边吞云吐雾，季图南叹气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也没跟我说一声。”
　　孟怀玉摆手：“哪有时间想到这些。”
　　季图南说：“你真打算不读书啦？”
　　孟怀玉说：“五百来分没什么好读的了。”
　　季图南惊讶地说：“这么高的分数你要辍学？！你疯了！”
　　孟怀玉瞟他一眼：“这时候还有心情嘲讽我？”
　　季图南憋屈地说：“我嘲讽你什么了，我高考才两百来分，你是我的两倍了。”
　　孟怀玉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还知道两倍，数学不错啊。”
　　季图南又点上了一根烟，说：“你这才是嘲讽吧！”
　　这个月，孟怀玉退学，谁都没劝住，他跟季图南一起去了上海，他也学着成年人的模样，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了。
　　我点了根烟，香烟的味道在我看来有点辣，比豆腐脑里的辣椒还辣。季图南叙述着孟怀玉的高中，他的脸上没有哀伤与怜悯，只有第三人特有的冷漠。我实在是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了，他在孟怀玉最困难的时候认识他，几乎是看着孟怀玉跌进沟里，又带着孟怀玉沿着峭壁爬上去。
　　他看着我笑了：“孟怀玉这人，表面上看着挺随和的，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傲。他才不需要我的可怜。”
　　“所以当初知道他要放弃事业回来找你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我以为他至少会……至少比现在成功再来找你……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以前也不明白他，明明还能上个本科，但就是坚决辍学了。”
　　季图南笑眯眯的，“他真挺喜欢你的，我们搞自媒体网红直播这种东西，帅哥美女有多少你应该清楚吧，孟怀玉硬是没多看一眼，跟和尚一样。”
　　我只好矜持地说：“算他识相。”
　　“那你呢，你是怎么知道他辍学的。他当时说他给你妈跪下的时候我都惊呆了，我觉得你妈是个爽快人，你妈也应该守口如瓶才对。”
　　我说道：“……这个啊，我妈的确瞒得很死，她只是告诉我孟怀玉的学校管得太严了——至于我怎么知道他辍学的……有什么是比眼见为实更可靠的？”
　　提起这件事，我既为我的冲动感到庆幸，也感到不幸。
　　我在高三寒假的时候，因为没有好好学习的心思，跟徐永琴搞东搞西，已经在拍视频了，赚了点小钱。
　　只是在平淡的一天，我偶然中听到了我妈跟孟怀玉打电话。当时我脑子已经宕机了，我妈怎么会跟孟怀玉有联系？我当时气得肺都炸了，孟怀玉消息一条不回，还换了电话号码，我以为他人间蒸发了，结果在跟我妈打电话？！他们越是这幅做派，我就越是想看看他们在做什么。于是沿着我妈嘴里的字眼，知道了孟怀玉在上海哪个区、哪个地段。
　　我用自己拍视频赚来的钱，背着我妈，毫无规划地怀着愤怒与不安一个人偷偷去了上海。
　　我是第一次坐火车，一路上抱着自己的书包在座位上摇头晃脑，昏昏欲睡。我也不知道我胆子怎么这么大，竟然敢一个人去上海找孟怀玉。
　　我来到上海后，才知道上海的楼层有多高，灯光原来还有这么多颜色、这么多形状、这么多花样，原来这里真的遍地都是精英，都是忙碌的人群，我也才知道这里一平方米的房价可以在我家镇上买一套小居室了。
　　经过路人指路，我自己认路牌，成功走反了。
　　我悲伤地看着面前的高楼，发出由衷的感叹：上海，我操你妈。
　　我正打算返程，想着今天恐怕要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上了，但我却找到了我想要的回答。
　　也许是缘分吧。
　　就是在这操蛋的高楼下，我遇见了穿着棉衣的孟怀玉。
　　他在花坛边上吃完了方便面，一遍又一遍翻看包里的文件。方便面吃完了，被丢进垃圾桶里。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是麻辣牛肉面，康师傅的。孟怀玉摘下帽子，准备进大楼。他好像是去谈生意的，也好像是去找谁。但保安拦住了他，骂他不要脸，驱逐过这么多次了还要来。两个人相互推搡吵嚷，最后孟怀玉妥协了，他说，大哥，求你了，让我进去见王总吧，这个方案肯定能引起他的兴趣的。保安见多了这样的人，坚持把孟怀玉赶走了。他又唤来同事，两个保安把孟怀玉架了出去，他倒在地上，狼狈地离开了。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也狼狈地躲到广告牌后。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孟怀玉在此刻应该是很不愿意见到我的，我只好躲着他。
　　孟怀玉他没有上学了，他还跑到上海在搞其他的东西。我有些生气，当初不是他说好要读书考大学的吗？怎么能食言不读书了呢？我不是恨他没钱和没未来，而是觉得对于孟怀玉来说，读书才是最轻松的道路，其他的路太崎岖，太难走，可他还是走上了其他的路。我觉得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被磨得死气沉沉，他的背影以前都是挺拔的，现在却驼着背，帽子盖在自己的头上，指尖还夹着香烟。
　　香烟灰掉落在地，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我去路边小铺里买了盒劣质香烟，好恶心的香烟味。我抽到最后，突然又觉得肺腑空旷，理解了孟怀玉为什么会抽烟。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上海，在傍晚时分坐着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也许真的是缘分，真的是天定的缘分吧。
　　我在公交车上又看见了路边的孟怀玉。他在跟他的朋友摆摊贴膜、换零件、卖二手手机。他在看手机屏幕，又抽着烟。
　　我们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我看着他逐渐抬起的头，猛地把头低下去，抱着书包遮住自己的脸。还好红灯变绿了，公交车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