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阳(近代现代)——朝袋鼠抹鼻嘎

分类:2026

更新:2026-06-29 08:50:53

  孟城跟工友聊天,在工地上吹着自己的烦心事:“……我儿子啊,从小就傲,又傲又不愿意别人说他傲,只有对邻居家的小朋友会好一点。”他抽着烟,眯起布满褶皱眼睛,“我不知道他在学校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伤了他的心,他现在不理我了,只会偶尔跟他妈说话。”
  工友说:“你咋做的?哪儿能有儿子不理老子的?”
  孟城说:“他长这么大我就没打过他。结果之前我在学校的时候给了他一耳光,在网吧也给了他两耳光。”
  工友唏嘘着:“……那你可太混蛋了。现在的孩子自尊心都强。”
  孟城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啊……”他在烦恼中想起了网吧里那个孩子说的事,孟怀玉喜欢张瑾生?他给小时候的孟怀玉从深圳买了那么多零食,孟怀玉一口没吃,但零食也不见了。他问孟怀玉时,孟怀玉也哑巴着不说话。他现在总算是知道了那些零食去了哪里。
  ……管他喜欢谁……管他喜欢谁……孟城想,只要好好的就行了。现在也不想再去计较孟怀玉的成绩了,他在跟杨月计划着给孟怀玉转校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包工头说领导要请他们吃饭。
  矮小的男人比划着:“大海鲜呢——”
  作者有话说:
  孟哥抑郁中。。。。


第15章 此乃人生
  孟城的饭局在晚上接近十点的时候结束。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羞怯地打包了剩下的海鲜,他说他儿子下了晚自习会饿。大家都表示理解,也都知道孟城家里有个重点高中的儿子和哑巴的老婆,条件不好,也就随他去了。老板还善解人意地让服务员多拿几个打包盒。
  他站在家门口,时不时看着生锈的腕表,昏黄的声控灯时不时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海鲜已经快冷了。杨月提醒他,要不要回家等,现在进入十一月了,站在外面会有些冷。他说,不行,我得等我儿子回家,他已经很久没跟我说话了,我要跟他好好道歉。
  十点过十分,孟怀玉站在了楼梯下,看着在坐在阶梯上的孟城。
  孟城扯出一个笑脸,凑近孟怀玉,把盒子里已经冷了的海鲜递给孟怀玉,“爸爸给你带了宵夜,好吃的,遇见了好领导,我第一次吃海鲜,给你。”白色的塑料袋上面印着“春囍酒楼”的红字,在孟城的动作下发出摩擦的噪音。
  孟怀玉一声不吭地拿出钥匙、对准孔眼、旋转、开门、进门、关门。一系列的动作中就是没有接过打包盒的动作。孟城被防盗门关在了外面,站在漆黑的过道里,对着红棕色的门面无血色。站了一会儿,防盗门冰冷的温度都快扑到他的脸上,明明没有寒冷的风,也没有冻人的雪,他就是在密封的过道中感到无端的冰凉。
  孟城第二次因为孟怀玉流泪。
  他又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坐在阶梯上,把打包盒放在腿上,把它送进怀里,想要保持打包盒的温度。他看着手表上的指针,十点三十分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孟怀玉,乖巧可爱,也是这样把他关在门后,但孟怀玉又会突然打开门,对他做鬼脸,想要吓他一跳。他也会恶作剧一样把孟怀玉从家里拉出来,高高举起转圈,假装恶狠狠地问,你还把不把我关在门外啦?
  孟怀玉没有突然打开门对他做鬼脸,只有杨月打开门担忧地看着他。
  孟城擦掉了眼角的泪,他说,没事,我在这里坐会儿,你先去睡吧。杨月只好虚掩着门,离开了。
  他坐在楼道中,一身皮包不住骨头,骨头撑不起一件衣服。
  又酸、又辣、又咸,吃到最后还发苦。总不能浪费吧,第二天还要去上工。他吐着发白的舌头,将这几盒海鲜吃了个底朝天。他惋惜地想着,只能等下次了,结钱的时候他再带孟怀玉去饭店里吃海鲜好了,而不是吃别人剩下的。
  在楼道里蹲了一会,窗外居然开始下雪了。细雪飘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他面对冰冷而厚重的铁门,深深叹气后走入黑暗。杨月披着衣服等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半夜时分,孟城突然叫着肚子痛,被送进了医院,确诊了海鲜中毒。
  孟怀玉搀扶着发抖的母亲,他想起了孟城在晚上的饭局,还有那几盒他没有接受的海鲜。他让杨月在急救室门口等待,而他胆怯地跑上跑下,缴费签单据。医生下了好几次病危,杨月签了好几次字。母子二人就这样相互靠在一起取暖,在手术室外等到了天亮。两人睡不着,医院的凳子又冷又硬,僵硬的身体动一下就发疼。
  也许是上天保佑吧,有神仙听到了孟怀玉的祈祷。
  孟城的命保住了,孟怀玉在急救室门口蹲着泣不成声。没人能听清他在哭声中说了什么,清晨的医院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专注自己的悲伤,无暇顾及这个蹲在地上哭的人。来来往往的人只听见这个人在抽泣,在悲伤,跟他们一样,于是他们也匆匆别过。
  医生说不容乐观,只是暂时保住命,暂时而已,究竟结果如何,只能看这个人的造化了。
  孟怀玉还没来得及松懈,三天后,孟城的病情恶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医生说,转院吧,去一院,那里还能试试,这里很难救好了。
  他们乐观又悲观地在医院里行色匆匆。在做足了充足的准备,快要转院时,孟城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周围都是精密的仪器,嘴里是带着黑色的血。他看着孟怀玉的方向,也许并没有看着孟怀玉,他浑浊的双眼缓慢地眨着,嘴微微张起,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发出了一声像咯痰一样的声音,突然又吐出一口血,就这样断气了。
  人如同河流奔流不息,河流的枯竭还算肉眼可循,但人的逝去像颤颤的泡沫一触即破,彩色的光芒与彩色的人生同时在指尖消散了。
  孟怀玉理所应当地什么也没抓住,他与他的母亲在医院还来不及悲伤,就被告知接下来需要做什么,需要经办什么手续,以及需要什么证件。他的母亲随着他一起回了家,跑上跑下,收拾起家里所有能用上的证件,慌慌张张地做完一系列流程。他的人生被按下了快进键,短短一个星期就走完了绝大多数人50甚至60才会走过的必经之路。有些经验,真是不必提前积累。
  那是一个雪天,纷纷扬扬的雪精灵牵住孟怀玉的睫毛。这天是11月24日,孟城火化了。初雪中,孟怀玉带着孟城的骨灰盒回了家,把孟城的黑白遗像藏在了柜子里。
  直到这时,孟怀玉才回过神,他以为他的时间已经凝固了,已经停在了两个星期前。他的人生一直在前进,他并没有留在时间的缝隙中,但他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忘了。他依旧不敢相信,这样突然的事情会降临在他的头上。他的人生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这样突发的事件呢?这样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呢?
  他方才大梦初醒,原来他真的已经失去父亲了。
  他躺在自己床上,抹掉了眼角的眼泪。他才想起他跟他的母亲这几天都没吃好饭,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他端着面去主卧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睡着了。
  以后要怎么办呢?逝者已逝,生者又该如何?
  杨月写着笔记,我要怎么办呀,孟城死了,孟怀玉要怎么办呀……我要怎么才能带着孟怀玉上大学呢?
  孟怀玉站在门外,卧室内杨月哭着写下笔记,眼泪打湿了纸张。那是一本有两个指节那么厚的笔记本,是孟城在结婚那年给她买的,让她可以写诗,写随笔。现在笔记本到了最后几张。
  这本陪伴了她整场婚姻的笔记本终于快走到终点,记录下孟城的死亡,还有她和孟怀玉未定的未来。
  杨月趴在桌上无声地大哭,几天来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孟怀玉没了父亲,接受到了酒店和领导人道主义赔偿的十万块钱。在大雪中,他逃课去了江边,吹着寒风。他没能转校,半期考他考到一半索性下午不去了,最终他考了510分。
  孟怀玉抽着烟,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呢?他主动或被动地堕落,向父母发泄自己不得志的怨气,为自己没能完成对张瑾生的诺言而感到愤怒自责。日复一日,重复着每天无聊的生活。季图南撺掇着他去拍了一组照片,挂到了网上去,小火了一把。季图南问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搞自媒体?孟怀玉拒绝了。
  他的松口也是在冬天,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杨月在外出买菜的时候精神恍惚,看着江边偷偷洗衣服的人,她想她干脆跳河算了。但她回想起十八年前孟城是如何跳下河将她救上来的,李春和又是如何把她从河边背了五公里背回家的。不要辜负那样的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但她越来越不喜欢出门,她不想给孟怀玉增添不必要的负担,也不想去看外面的世界。她在畏怯着没有孟城的社会。她没了丈夫后成为了行尸走肉。她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已经伤害她多次的社会,她也没有勇气带着孟怀玉从头再来。
  让她感到伤心的是,她正是因为伤心过度,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脚踝,又去医院打上石膏。她看着五点多起床为她准备早餐、又做好午饭、晚饭的孟怀玉,她真切地感受到她已经不再是负担,而是“拖累”了。并且,在她脚踝扭伤后,她想解决生理需求,仅仅是想上厕所,却因为母子有别难以开口时,这样的感受更加强烈了。她想完成孟城没有完成的事——给孟怀玉转学,但她不知道找谁,她给孟怀玉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也被孟怀玉轻飘飘地拒绝了。她自己也很快想到原因,这里的房子是当初学校看孟怀玉成绩好而提供的,现在孟怀玉成了老师的心腹大患后,校领导也善良地体谅孟怀玉家庭不好,从未提出搬离或是收租。如果他们要转校,势必要离开这里,房子又要从哪里找,又要转到哪个学校去,又该跟谁联系,又要怎样搬家。那样一连串的事情,竟然让她焦急得掉了一大半头发。
  她此刻终于明白了,那个受着期待出生的孩子,其实并不需要她这个拖累。曾经是孟城拉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你不是我的拖累,但她知道,如果她能更好一些,或者更坚定一些,更勇敢一些,她可以跟孟城一起去闯荡,她曾经也靠自己的学识上了大学,她不会比任何人差。她的幻想,也仅存在幻想之中了。
  她看着巴金的《春》、老舍的《骆驼祥子》、雨果的《悲惨世界》、小仲马的《茶花女》,这些都是孟城在生前给她买的、她早已看完或者还没来得及看完的书。她用黑色的水笔,用娟秀的笔画写下她的感悟,怀念着死去的孟城。
  冰川一样的冬天,炽烈的冬天,有无数吵嚷的冬天,寂静无声的冬天,无数人憎恨的冬天,无数人喜爱的冬天,无数人出生的冬天,无数人死去的冬天,白色与黑色交融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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