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止损(近代现代)——夕山君

分类:2026

作者:夕山君
更新:2026-06-26 09:17:20

  陈英当然知道他哥哥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哥,你说什么呢?”陈英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怎么可能出国?”
  陈厉的表情痛苦起来,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英反而笑了。
  “怎么了?哥哥为什么这个表情?”他的声音轻快起来,轻快得不像是在笑,“当年发现我是天才的时候,大家不都很开心吗?上上下下谁不夸?还有那么多人羡慕我。”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刺耳。
  可是天才的代价是什么呢?
  陈英是不折不扣的天才。还没有成年的时候,那颗恐怖的大脑就震惊了所有人。一个人、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就可以在脑中完整地完成数据演算;后来更是纯手搓出来一套系统,没有任何参考资料,没有任何外部支持。他的脑子简直是一个精密的处理器。
  这样恐怖的大脑、这样得力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放走?
  所有单位都想要他——准确地说,是想要他这颗脑子。陈英成名的时候甚至还没有成年,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陈英自己也清楚。
  “无非就是少了点自由,少了点……”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一笔可贵的资源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可是陈厉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心像是被人攥住一样疼。
  陈厉想说点什么。他很想告诉弟弟:如果不想继续,就不要当警察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还没有能和父亲抗衡的资本。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有。
  所以他闭上了嘴。沉默了很久,才扯开了话题。
  “接下来呢?弟,你准备怎么做?”
  “能怎么做?只好继续卖命了。”陈英穿上衣服,动作很慢,每一寸拉扯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等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他的脸上已只剩冷淡,“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
  陈厉没有接话。
  陈英摸了摸后背,声音恢复了冷静:“海延的确狡猾得很。而且那条线上的牵扯太深,暂时动不了……不如我们先处理下面?比如……黄莽?”
  “有人在保他。”陈厉说。
  兄弟俩对视一眼,近乎同时说出了一个名字:“海延。”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海延现在保黄莽,那是黄莽对他来说还有利用价值。他这种人,之后一定会弃黄莽如敝履。”陈英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到时候,我要让黄莽一辈子都出不来!”
  陈厉点点头:“他应得的。”
  “如果真是海延力保黄莽,那就干脆先让黄莽出去。”陈厉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会揪出他背后的人……不,让他们自己咬出来。”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谁也没有料到。
  陈英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许天泽的妹妹瞿茜先被黄莽的人抓走了。他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尽管只有自己独身一人,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那一天,黄莽和手下们看到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他瘦削、苍白,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陈英演得很好。
  好到黄莽完全没有防备。
  好到当陈英突然暴起时,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好到黄莽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究竟是谁?!”
  陈英没有回答。只是用膝盖压住黄莽的脊椎,甚至抽空偏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瞿茜。
  支援到得很快。黄莽被押走的时候还在拼命回头看陈英,嘴里骂骂咧咧。陈英没有理他。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看到了许天泽。
  许天泽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月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惨白。他的眼睛里有错愕,有愤怒,有被欺骗的屈辱……那些情绪像海浪一样一层层翻涌上来,最后凝固成胶水,让陈英心脏发紧。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此时此刻,过往的一切谎言通通不攻自破。许天泽不可能没有察觉,他甚至是亲眼看到的。
  “许天泽……”陈英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他多想追上去,多想说点什么,可是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那种场合,周围不知道有多少警察盯着,说什么都不合适。所以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再同许天泽说些什么。
  终归是他骗了他。
  从始至终。
  那天晚上,陈英从头到尾都在警局里偷偷跟着许天泽,看着他,直到确认许天泽被瞿枫接走坐上车后,方才放下心来。
  再后来,他再一次被父亲叫去训话。那是一场比上一次更激烈的争吵,陈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说他让整个局面的部署功亏一篑,说他感情用事,还说他是个废物。
  陈英仍旧没有说话。
  他跪在书房里,听着那些话,从左耳进到右耳出,脑子里想的全是许天泽转身离开时的那个背影。
  训斥结束之后,他被关了禁闭。
  门从外面锁上,窗户钉死,连送饭的人都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陈英坐在黑暗里,抱着一本书看了又看,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第二天夜里,陈厉来了。
  他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锁。站在门口,看到那些送来的饭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他表情复杂。
  “哥。”
  “别说话。”夜里天凉,陈厉把一件外套递给陈英,“后门的小路,我已经清过了。出去之后注意安全。”
  陈英接过外套,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哥,你不怕父亲知道?”
  陈厉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点陈英看不懂的东西。
  “小时候你偷玩电脑,我哪一回告状了?。”
  陈英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很轻,很快,像一阵风。
  然后他转身跑了出去。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陈英跑过小路,跑过围墙,跑过凌晨空旷的街道。他的后背还在疼,肺里像着了火,可是他没有停下来。
  他知道许天泽住在哪里。
  凌晨三点半,陈英站在那栋熟悉的楼前发出了消息,说好想见你一面。
  那天晚上他等了许久,等到冷风吹僵了身子,等到昏昏欲睡,想见的人才出现在面前。
  陈英虚弱极了,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饿出了幻觉。可那居然是真实的许天泽,他还是好高兴。
  许天泽的眼睛是红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同样憔悴。
  在看到陈英的瞬间,他的表情变化了很多次。有惊讶,有愤怒,有痛苦,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冷漠。
  “你来干什么?”
  陈英喉结一滚,哑着嗓子说:“我想见你。”
  “见我?”许天泽的声音很轻,“来嘲笑我?”
  “不是……”
  许天泽没有给他继续解释下去的机会。
  他冲上来,一拳砸在陈英脸上。陈英没有躲,甚至没有后退。
  第二拳接踵而至,砸在肩膀上。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许天泽的拳头很重,每一拳都带着全部的力气,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隐瞒、欺骗全都砸碎。
  “你他//妈……”许天泽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一直在骗我!!”
  “你是个警察?!”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他的声音碎在风里。到最后,说了一句让陈英整个人僵住的话。
  “你骗了我!我们完了。陈英,我们结束了!知道吗?!”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许天泽的手抓着陈英的衣领,指节发白,“我最恨的不是你骗我。我最恨的是,我居然全t//m信了!”
  陈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什么解释都没有说出来。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许天泽还在兀自咒骂着,让他“去死”。可陈英忽然害怕了,因为他想到了自己刚刚接下的任务。
  卧底,还是危险程度最高那一档。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为什么会接下这项任务呢?是为了父亲吗?还是因为责任?……陈英不知道,他自己都分辨不出了。亦或不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乞求许天泽不要对他恶言相向。因为他忽然害怕,害怕一语成谶,害怕自己出不来,害怕再也见不到许天泽的脸、再也说不出一句抱歉。
  他终究还是自私了一会,用瞿枫作威胁,最后一次将许天泽强行留在自己身边,哪怕只有那么几分钟。
  陈英没有再给许天泽说话的机会。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许天泽的后颈,用力吻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近乎绝望的凶狠。许天泽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挣扎。他们缠斗、厮打,可是陈英抱得很紧,紧到许天泽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有多快。
  许天泽咬了他。
  嘴唇被咬破,血流进嘴里,咸腥的味道弥漫开来。陈英没有躲,没有松开,只是把那些血舔进嘴里。许天泽大概是真的生气了,拼了命也要挣开他。
  那还是陈英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脸。
  用尽全力的一巴掌,险些把脸打歪。陈英偏过头,在许天泽看不到的地方,他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太多东西。
  他看见许天泽指着自己,气得浑身在抖:
  “陈英,你去死好了!”
  ——别这样咒我,好不好?
  “滚!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活下来,来见你,为我过去的一切道歉。想要拥抱你、亲吻你,和你重新来过……想要的太多,会不会太贪心了?
  “陈英,你去死吧!”
  ——其实你知道吗?我想要活下来的。
  ……
  他终究将这些真心话咽回去。
  “对不起。”他只说,“你照顾好自己。”
  陈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巷子的,只知道,原来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早班车和早餐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也曾有过那么一天,他在清晨才完成加班。有个人闯进他的家里,为他带来热烘烘的早饭,告诉他“少吃泡面这种东西”。
  原来也曾有人那样关心他、照顾他的。只可惜他啊,太笨了,全部都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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