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古代架空)——水耳

分类:2026

作者:水耳
更新:2026-06-25 10:14:15

  他颤巍巍转向江雍,一双浑浊老眼努力瞪出光亮,谁料江雍头也不抬,好像自己比年近花甲的礼部尚书更加耳背,打定主意闭紧嘴不掺和。
  江淮澍看不过眼,正要持笏出言,被一抬长腿迈至殿前的宁轩樾阻挡,一拂袖拦了回去。
  宁轩樾一身绛色朝服,十足的清朗张扬,桃花眼若有所思地一敛一瞥,仿佛要将人心照显形般明亮。踏出三两步,倒显得礼部尚书老得像个皱巴的核桃,果仁干瘪,品相不佳。
  宁轩樾见他猛地闭上嘴,未语先笑,殷红薄唇挑起,“巧了,这不是田产亟待分还于民么?田有了粮有了,赋税自然也有了。”
  群臣的心照不宣被他一语戳破。
  端王竟真能发疯,不管不顾当朝掀桌?!
  “即便如此,从划分田地到收上赋税得到猴年马月去!”有人口不择言,转移矛盾,“先前办科举已然靡费甚多,你端王说得倒是轻巧!”
  这话入朝中新贵们的耳,可就大不中听了,一时间群情激愤,哪些久居高位的大人们哪里喊得过年轻官员,声势不一会儿便被压过一头。
  宁轩樾施施然站在殿前,袍上云纹轻动,一派泰然自若。
  朝堂乱哄哄一片,吵得顺安帝胸闷。贺公公机警地上前高喊一声,尖细的嗓音穿透金殿,争吵这才逐渐平息。
  宁轩樾这会儿动了动唇,踩着声浪消弭的尾巴,抢过话头,悠然开口。
  “既然没钱,借就行了。生员以家中田产作押,考上了用俸禄偿还,考不上用收成偿还。当然——”
  他眼尾一弯,笑颜如流丽骈文,双眼却亮得摄人。
  “——诸位大人或各地富商若想出资支持官学,自然再好不过,出资者可得对应的偿款,还可免试入学听讲,我想……主讲官们也会格外印象深刻。”
  此话如平地惊雷,金殿内刹那一静,随即炸得沸反盈天。
  他说到一半谢执就听出言外之意,忍不住震悚地扭头望去。
  宁轩樾分明感受到他的目光,佯装未觉,悄悄侧身避开,光看背影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果然哗然中冒出尖利一声,“这岂不是公然卖官鬻爵?端王是何居心!”
  听声音,还是新进入朝的官员之一。
  他的同僚们都由科举入仕,心里对端王不是不感激的。
  可此举简直将钱权交易摆到众人面前,一干清流登时气成了决堤的洪流,恨不得撕开端王漂亮的画皮,看看里面到底是缺心眼,还是藏了一副贼心烂肺。
  殿中逐渐响起零零散散的附和声。谢执长睫一垂,收回目光,用力掐住掌心。
  这一步迈得太急。
  宁轩樾一人为将为卒,下了一招险棋,惊得谢执后背发凉。
  他想起自己不设防时漏出的那句——“我心里不太踏实”。
  陈翦倒台得过于仓促又顺利,加之浑勒已休养生息两年有余,谢执的确无法心安。
  但他又怕宁轩樾是因这一句而心急。
  于理,谢执知道这一步早晚得走,只是不知大衍时局能拖多久。
  可于情……即便宁轩樾愿为他做商君,他又该于心何安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见~


第58章 晦雨
  谢执深吸一口气, 耳边充斥着沸反盈天的争执。
  若非宁轩樾刻意无视他的目光,他还真道这个气定神闲的混账毫无顾忌。
  他无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瞥见龙椅上顺安帝抵着太阳穴,眼神阴鸷地扫视殿中诸人。
  前两年朝中可不会出现这般场景。陈党把持朝纲,尤其雁门一役后,连军政事务也有陈翦插手,早在朝会前就通了气。
  顺安帝按着头,殿中的争执嗡嗡堵住双耳,反而让脑海中那一沓奏折愈发明晰。
  他不知不觉走了神:“好在两年来太平无事……”
  不, 应该说, 万幸烂疮尚未爆发便被划开皮肉, 堪堪止住积重难返的势头。
  顺安帝心不在焉, 任由殿中吵嚷了一阵, 才拍板罢朝, 改日再议。
  众臣敢怒不敢言,出殿后三两成群地私下议论。
  宁轩樾任由他们议论,丝毫不放在心上。
  但唯有一人他不能不挂心。
  以宁轩樾的玲珑心思, 想察觉不到谢执的注视都难。他方才出言前心下早有准备,奈何高估了自己的无情无义,余光见谢执眼皮一垂, 心刹那间被拧了一把似的,泛起酸。
  宁轩樾沿着汉白玉阶拾级而下,越想越酸,越走越慢, 忍不住回头仰望,一眼便直直望见心中所想的人。
  人头攒动中, 谢执袍袖轻扬,分外夺目,飘摇的发丝撩拨着凤眼上鸦翅般的长睫,眼尾痣一点如漆。
  宁轩樾不禁想:“明明养回来一点,怎么看着还是瘦。”
  最近谢执几乎没再半夜惊醒——毕竟晚上累狠了,管它什么魑魅魍魉也难入梦。
  加之被天天哄着吃喝,上手总算能摸出长了点肉,不再只剩筋骨般单薄,但穿着朝服还是玉竹般清瘦。
  宁轩樾心底更软。
  正犹豫着现在上去试探口风,还是熬到入夜再好好哄,谢执已绷着脸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匆匆下阶。
  脚步急促,绅带上的环佩相击,遗落下一串叮当的细响,音色和他的脸色一样冷。
  宁轩樾只愣神一瞬,柔软的发丝自侧脸一掠而过。
  羽毛样的触感,还没抓住就一触即分,只漾开难耐的痒。
  这一点微末的痒不设防地坠至心底,激起不安的涡流,为非作歹如宁轩樾,也不由地心里一沉。
  完了,莫非是真气着了。
  宁轩樾无奈苦笑。
  天天用药浴泡着,谢执的旧伤虽难治愈,总归没有原先那么容易作痛,结果刚利索半分的腿脚就用来躲自己,这上哪说理去?
  他不尴不尬地摸摸鼻尖,拔腿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正要去追,侧后方传来一声迟疑的:“端王殿下。”
  宁轩樾下意识地刹住脚步,循声看去。
  片刻愣神的功夫,阶上众臣已走得七七八八,说话人杵在三五级台阶开外,身形瘦窄,两条浓眉下垂,长得一脸苦大仇深的愁容。
  见他看来,紧张地原地踏了一步,不敢进也不肯退的模样。
  “方必文?”
  宁轩樾回想片刻这人的身份,没问来意,等待对方引出下文,只是笑道:“啊,眼下是方大人了。”
  方必文没想到端王还记得自己,显然吃了一惊,惊喜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一览无余。
  洛阳诗会时,他和端王不过泛泛见过一面,更别提听说之后接连惊心动魄,端王走到哪里风波跟到哪里,从南到北爆竹炸了一圈,恐怕早把不入流的边角料炸没影了。
  他本以为贵人事忙,自然不会把自己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没想到端王不仅有印象,还记得自己的姓名。
  方必文心头一热,话一秃噜就冒出了口。
  “微臣始终感念殿下知遇之恩!微臣、微臣相信殿下之策乃是好意,微臣也是佃农出身,险些被三尺黄土埋没胸中志气,若非殿下出面选贤举能,恐怕这辈子就蹉跎过去了。
  “微臣以为,殿下所言极是,若是大人们都为一己私利,那大衍可不就成了散沙……”
  他越说声音越弱。被端王那双锐利的桃花眼盯着,好似心事都被一清二楚地摸透似的,令方必文后脑有些发麻。
  早年间虽苛捐杂税繁重,他好歹还有余力读两年圣人书,腹中攒了三两墨水,还没等到出头的机会,就在豪强威逼利诱下沦为佃农,双脚陷进泥淖里,自此连进士登科、衣锦还乡的大梦都再不敢做。
  一个人,若连白日做梦的力气都没有,活着又与行尸走肉何异呢?
  没想到最后一星心气也行将熄灭之时,三两个世家旁系子弟路过,议论起洛阳诗会。方必文无意中听了一耳朵,不觉动了念头。
  这一动心好似上天给他的昭示。他翻出还没当掉的唯一一套好衣服,抱着背水一战的悲壮混入诗会,没想到真被列入名册,随后上了京城、入了金殿。
  本以为生死都是那一抔黄土,谁知还能甩掉见识短浅的父母妻女,逃离吃人血汗的土地。
  方必文大着胆子接近端王,这番话一半出自真心,一半也想搏一个早日出头的机遇。
  被端王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方必文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面皮糊墙般僵得快裂开。
  其实这番话不过一会儿功夫,宁轩樾眨了下眼,看似锐利的目光顿时被眼睫搅散,好像只是一种迷了眼的错觉。
  方必文被他略微扩大的笑容晃了下眼,缩水的勇气去而复返,“若有可效劳之处,微臣万死莫辞!”
  这话说得铿锵,在空荡长阶上掷地有声。方必文比年纪显老的脸腾地胀红,每一道沟沟壑壑里都被尴尬充填,却没一条能将刚才的话塞进去。
  窘迫中,响起轻轻一声笑,没有嘲讽的意味,只是微露意外,搭配宁轩樾乍显柔和的眉眼,甚是蛊惑人心。
  方必文一时间忘了尴尬,见端王笑容加深。
  “方大人言重,死倒是犯不着——不过日后若真有事相商,我可就不客气了。”
  方必文脸未凉又热,连连摆手,“得殿下青眼,乃微臣之幸。”
  宁轩樾满耳朵都是“微臣微臣”,眼中的探究尽数敛去,眯眼笑了笑,一颔首算作告辞,便扭头快步下阶。
  可这么一折腾,宫门内外哪里还有谢执的身影,只剩枝头流云迤逦。
  他叹了口气,想起谢执朝服上的暗织云纹,走动间随光流转,明明灭灭,衬得人愈发风神俊雅。
  宁轩樾斜倚在宫墙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云飘走,这才直起身。
  正欲转身出宫,忽见对侧甬道里贺公公带着三两小宦官,见到他双眼一亮,摆着小碎步走来,“殿下!”
  今日不知怎么了,一个两个约好了似的。
  宁轩樾不得已再次驻足,扬眉笑问:“什么风把贺公公吹来了?”
  贺公公堆笑道:“正要找殿下呢。圣上手谕,特设司衡府,专理田政事务——皇上说了,府内需要什么可用之人,殿下只管与吏部江大人商量,只要这事儿办得顺遂就好。”
  “‘只要顺遂’——说得倒是轻巧。”宁轩樾边听边冷冰冰腹诽,“要不是宁宣弈自己知道这事得罪人,何必等散朝再巴巴儿地送块令牌来。”
  他嘴上不动声色,接过那块司衡令在手,好一番客套才将贺公公说干口舌,带着随侍宦官折返回宫。
  宁轩樾目送他远去,靠回墙上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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