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古代架空)——水耳

分类:2026

作者:水耳
更新:2026-06-25 10:14:15

  江淮澍纳闷,“不是说谢将军虽交出半枚虎符,但不满靖戎令,怨皇上鸟尽弓藏?”
  “换我是谢岱,若意图谋反,便该集结屯田北疆的戍北大军挥师南下。北境就是谢岱率军打下来的,驻军七八年,其他守边将领势力零散不说,还大多与谢家有旧交,他要是有心起兵,唯一能与其抗衡的陇西崔氏根本来不及阻挠,谢家便能剑指永平。”
  好一番大逆不道之言!江淮澍心惊胆战,忙不迭捂住端王殿下这张没遮没拦的嘴,“祸从口出,你可少说两句吧!”
  宁轩樾不耐烦地扒拉下他的手一丢,示意他少婆婆妈妈。
  江淮澍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可向来精锐无匹的鸦杀军愣是一击即溃,该当何解?关外诸郡接连失守,至今仍未收复,要是没有武威公率军支援,雁门关守不守得住还未可知,要是让浑勒破关入侵中原,那才真是反了天了。”
  宁轩樾倚窗俯视天丛街的繁华街景,似是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又似是心思已飘远了。
  “倘若,”默了少顷,他缓缓开口,“两年前并非如战报所言——谢家借浑勒进犯召集戍北军,不料大败,不仅谋逆未果还举族尽灭——而是另有隐情呢?”
  “嘭”,江淮澍撬开一壶新酒,“咕咚咕咚”边倒边说:“两年前你就这么说。可即便战报有误,如今又能如何?人死灯灭,何况陛下最后也没追劾谢氏谋反,这事儿便这么了了。”
  宁轩樾呵了一声,“不清不楚的,亡魂如何安息。”
  呢喃轻得如同口中呼出的白汽,风一卷便逸散进窗外寒意中。
  他恹恹地捞过刚倒满的酒杯,大口一饮而尽。
  -
  宁轩樾与江淮澍相对无言,端王府中亦寂然无声。
  坊间口口相传端王府气派,并非虚言,更难得的是奢而不俗,府内庭院秀雅,珠玉琳琅,看得谢执暗暗心惊。
  然而府内花团锦簇,却无人气儿,外院尚有一群美貌侍女为来客奉茶,内庭却只有宁轩樾和少数仆从。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宁轩樾实际上只占了一间小院,院墙外是更夫都不会经过的窄巷,王府其余院落就任由其空置着。
  反正岁月催不老珍奇玩物,甚至王府本身也像是一尊华贵冰冷的摆设。
  灰暗天幕沉沉压下,北风在光秃枝杈间兜转尖啸。
  谢执却似感觉不到寒意,一身短衣窄袖,无声掠入廊角阴影中。
  老管家吴伯紧接着走入院门,眯眼张望下一闪而过的黑影。
  “哎,变天了,寒鸦也归巢喽。”
  谢执耐心地等待吴伯走出院落,随即轻启轩窗,闪身进了书房。
  檐下两只小雀“啾啾”叫了几声,似是有些疑惑。
  谢执转身关窗,将北风与鸟鸣一并隔绝在外。
  其实宁轩樾并未限制他在王府的进出,只是谢执自己有所顾虑。
  “……端王此人贪财好色,贪墨军费开支,中饱私囊!当年北境军械腐朽、粮草霉烂,想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自雁门一役后苟活,在兵部做了个小吏,费劲周折才打听到这一线索……”
  写这密信的乃是鸦杀军余部蒋中济。
  不知为何,世人提起端王总没什么好话,轻则有才不往正道使,重则贪财好色不知廉耻。
  这样一个身披唏嘘唾骂的端王,和谢执认识的宁轩樾之间,似乎总隔了一道渺茫的鸿沟。
  而这张轻飘的信纸悬于当中,令鸿沟中升腾的雾气染上带血的腥味。
  谢执无声呼出一口浊气,压下思绪,抬眼打量这间书房。
  他身份敏感,不便单独安排住处,这些天连夜里都睡在宁轩樾外间,只能趁朝会时搜查王府,搜遍卧室、账房、私库——
  一无所获。
  “若是这里也没有线索,究竟是璟珵藏得太深,还是……”
  书房临窗置一楠木书桌,两侧墙皆是堆叠经卷简牍的书架。谢执捻捻指尖,恨不得一刀一摞劈了。
  外间书房明明只挂了一溜美人画像,书册还没古玩多,这里若要将将每摞书一一细查过去,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再看一眼窗前布置,叹息声不由得一顿。
  隔窗可见几柄细竹,也不知如何在永平的气候中幸存;桌旁置矮几,几前放软榻与摇椅,上边丢着卷翻开的书册,有些涂画痕迹——好一只活灵活现的王八,龟背上潦草涂着四个大字:“狗屁不通!”
  谢执:“……”
  嘴角却情不自禁翘了翘,嘟囔:“画王八的本事倒是大有长进。”
  王八张牙舞爪地自往事中扑腾出来,跃入眼前与江南谢府书房如出一辙的陈设中。
  谢执神思一恍,一时间竟道九年不过大梦一场,再睁眼便能见宁轩樾笑眼促狭,也不知看他睡了多久:
  “春风暖春桃盛,庭榆就窝在这榻上睡觉?说好教我舞刀,快起来快起来。”
  回忆中的江南春水将他眼神浸泡得柔软。
  簌簌——
  窗外北风骤紧,哨音撕裂前尘旧梦。谢执眼神转冷,正要着手搜寻,心思倏地一动,伸手探向书架与墙角的夹缝。
  年少时他和宁轩樾藏酒,悄悄在书架一角钉了木板做夹层,外面用旧书遮掩,天衣无缝,屡试不爽。
  谢执熟练地摸向书架背面,竟真有一块背板空缺。
  指尖向内不过半寸,便被一块冰凉的硬物阻挡。
  片刻后,一只檀木匣自夹层取出,端端正正地出现在谢执眼前。


第5章 旧信
  咔哒。
  锁扣弹开,谢执将发钗上拆下的金针收回怀中,盯着木匣光净无尘的表面看了须臾,深吸一气掀起匣盖。
  匣内还有一层用于防潮的油布包裹。
  一鼓作气,再而衰,谢执咬着下唇,瞪了细心折叠的油布半晌,一闭眼拨开。
  ——包裹内只是一沓泛黄的信纸。
  “这是……?”
  谢执下意识伸手,才发现指尖正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因为信封上的,正是他自己的笔迹。
  从先帝重病、宁轩樾离开江南回京,到雁北一役后音信断绝,直至今日。
  “九年了……”
  整整九年,死生中爬了一遭,不过是往来边关与永平的数页薄纸罢了。
  这木匣藏得这么深,谢执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其中只是他从边关写给宁轩樾的书信。
  一口高悬在喉头的气骤然泄了,鼻腔充满驱虫的熏香味儿,此情此景下薄脆泛黄的纸页轻飘得有些荒谬。
  “……澜江荷花正盛,菱角鲜嫩,可惜你没这口福,走前酿的桃花酒也只有我一个人喝,无趣得很。再过一阵子便是吃糯米藕的好时节,你若是求一求我,兴许我还能给你剩一坛酒,等你回来共醉……”
  不用看落款便知是景和四十四年,因为那年之后,再没有过酿酒看花的好日子。
  当年昭文太子薨逝,先帝秘召宁轩樾回京,二人暂别时未曾料想此后的动荡,还在兴冲冲讨论将来。
  苦别离惜光阴,对少年而言都可用“来日方长”轻巧打发。
  翌年先帝驾崩、今上登基、秦王谋反,紧接着浑勒入侵,谢氏奉旨北迁守边,从此再未回过江南。
  乱哄哄意外接踵而至,掀得人仰马翻。
  一晃九年。
  不知怎的,谢执盯着信纸,竟真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糯米糖藕甜香。
  吸吸鼻子,甜味儿更黏稠了一分。
  信纸成精了?
  寒风低徊。窸窣,窸窣。
  谢执心神一凝,捕捉到一丝隐约的脚步声。
  他遽然转身,一拍木匣推进书堆,书册哗啦啦倾覆满桌,将那要命的木匣淹没其中。
  刹那寂静后,最后一册摇摇欲坠的书啪嗒落地,与此同时房门“簌”一声打开。
  “庭榆?”宁轩樾推门而入,眉尖随着书册落地的动静高高挑起,“怎么,查我私房钱呢?”
  “私——谁管你有没有私房钱了!”
  谢执无心与他玩笑,一瞥瞥见书缝间露出的木匣一角,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
  那股子甜香味儿更明显了,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谢执循着香味望见宁轩樾手上一提包裹,不禁问:“糯米藕?”
  宁轩樾失笑:“狗鼻子么?都凉了,隔这么老远还能闻出来。”
  他边走近边道:“被江潜之拉去喝了两杯,巧了,杏月楼竟做了糯米藕,就带些回来让你鉴定鉴定正不正宗。”
  “永平哪来的藕?”谢执嘴上狐疑,眼睛倒是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包裹。
  宁轩樾随手拨开散乱书册,腾出空放下包裹,随口编了个由头。
  “兴许是杏月楼的采买去了南边吧,今日运气好,正好被我撞见——咦。”
  绳结拆到一半,从他手中悄无声息地滑落。
  谢执眼睁睁看着宁轩樾从书堆中拈起一张纸。轻薄泛黄,分外眼熟。
  一时情急,忘了将取出的信放回匣中!
  谢执僵立在原地,心念急转:
  怎么解释自己进了书房?
  怎么就手欠去掏夹层?
  怎么解释匣子里的信被取出?
  ……
  前因后果八字没编出一撇,宁轩樾先局促地咳嗽了一声。
  “我——我就是……”
  他嗓子像被什么卡住,又欲盖弥彰地咳了两下。
  “之前不敢看昨夜不知怎地一时兴起想看看可能忘记将这封收回去了,咳。”
  谢执鬼使神差问:“这么多年了,这信你还留着?”
  宁轩樾低头抚平那张被压折的信纸,下巴轻轻往内一收,“都留着。”
  顿了顿,又找补道:“你在江南时说给我藏酒,在边关时说请我烤肉,我自然要留着,不然日后怎么找你讨债去?”
  谢执“噢”了一声移开目光,“可惜,恐怕你是讨不到了。”
  屋子里很静。少顷,绳结倏地一松,油纸窸窣展开,逸出馥郁香甜的气息。一块留有余温的糖藕凑近谢执唇边,伴着宁轩樾试探的提议:“尝尝?”
  谢执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接住一滴糖汁。
  冰糖桂花的甜涟漪般荡开。
  宁轩樾喉结一滚,定定看着谢执低头凑近。
  藕生九孔,一孔一年,每被咬下一孔,心跟着重重一跳。时过境迁的九年像是枯藕填上新米,亡羊补牢,总好过望穿秋水的空洞。
  “……正宗么?”他艰难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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