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古代架空)——水耳

分类:2026

作者:水耳
更新:2026-06-25 10:14:15

  谢执独自进屋掩门,后知后觉的疲惫潮涌而来。
  他却并不想躺下休息,反而走到窗前,像是在看窗外的扬州城,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半透的纱帘随晚风泛起浪,外头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影影绰绰地浮在浪尖,愈发有种雾里看花的不真实感。
  他微弓着背,视线黏在帘上,心思已飘远。
  ……他和宁轩樾说的上一句话,还是宴席前那声阴阳怪气的“殿下”。
  飘拂的纱帘起伏不定,连带他心里一股烦闷潮起潮落,翻覆不休。
  “也不知是怎么了,揪着他半句话不肯放,还借题发挥地撒了一通气。”谢执颓丧地抹了把脸,不留神将面纱拽落,仅剩一角勾在耳后,“现在又不知如何收场……”
  笃笃。
  敲门声响。
  谢执目光倏地一凝,警觉地钉在门后。
  门缝里传来宁轩樾小声的询问:“能进吗?”
  “……嗯。”
  谢执用力清了清嗓子。
  与此同时宁轩樾迅速进屋带上门,“你……”
  他刚开口,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房中人侧身立于朦胧光晕中,深色面纱垂在耳畔,与乌发乌瞳相映,愈发衬得面如白玉,鬓下一抹红痕分外扎眼。
  端王殿下的演技失灵,明显噎了一霎呆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轻缓而低哑,如晚风拂动纱帘般吹进谢执耳廓。
  “怎么勒伤了?”
  这一串转变太过行云流水,谢执的无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诚然,有的人九年不见,犹胜倾盖如故,但是宁轩樾,他……他……
  “是我听了太多传言么?”
  谢执眼睁睁看着宁轩樾大步走近,伸指抚上他泛红的勒痕,整个人原地化成一座石雕。
  “他——他是好看,但他以前也是这么好看,为何不觉得他举手投足都令人想入非非……不,我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偏生屋内没有燃烛,花灯光彩流淌于纱帘上,不合时宜地晕染出加倍缠绵。
  谢执快要被乱如麻的心思憋到窒息,忍无可忍之下唰地抬手挡开宁轩樾,按住脸用力揉搓。
  ——倒不像是摸那道勒痕,而是要把某人蹭出的痒给覆盖似的。
  谢执听见自己说:“……怕它掉便系紧了点。
  “……仅此而已。”
  宁轩樾见他脸已烧成血沁羊脂玉,淡笑一声揭过,从袖中取出一条如烟霞轻雾般的织品,又将背后一顶轻便的藤编帽架托在掌心:
  “巧了,我上街转了转,正好看中这副幕离。到时候将帽架一丢,蝉翼纱卸下,还可遮面——你现在这条是路上随便买的,料子不好,换了吧。”
  谢执闷声道了句谢,仍旧避免与他视线相碰,抬手就去接。
  不料宁轩樾别开他的手,顺势撩起他颈后散发。
  温热指尖拂过鼻梁、颧骨、鬓角、耳尖……谢执浑身烧得快要炼化,全副心神都凝聚成针尖那么丁点,随着宁轩樾指尖游走而滑移。
  “他在做什么?”谢执一动也不敢乱动,不知道自己憋得从耳尖到后颈一片绯红,“……我又在想什么?”
  宁轩樾脸上却是十成十的认真,像是专注于调整幕离的角度,专注于让每一根碎发都不要缠进绳结,连呼吸微微打在谢执鼻尖都没有留意。
  分明是轻柔似涟漪的触感,却被发丝牵引至头顶,两尺青丝牵动十丈要命的软红尘,在谢执心里翻起尘嚣漫天的混乱。
  静默将时间抻得细若悬丝,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宁轩樾退开一步,眼神穿过如烟似雾的纱帷,深邃得令人看不分明。
  然而下一刻他便展颜道:“平白站了这么久,饿了吧?走,去吃饭。”
  马车中的试探、下车前的口角、刹那前的暧昧一道而空,谢执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只能错过最佳的开口时机——抑或是掩饰的时机——眼睁睁看着宁轩樾洒脱地转身出门。


第16章 黄粱【修】
  临近新年,宵禁时间推迟,夜晚街市热闹非凡,犹胜白昼。
  街边商铺的吆喝与行人嬉笑交织,坐在酒楼上眺望,放眼尽是火树银花。
  宁轩樾感慨:“这都快赶上天丛街了。”
  半晌没有回音。
  他目光转向谢执,见他盯着食单迟迟不动:“怎么了?不合胃口?”
  “倒不是。”谢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不死心地往柜台内张望两眼,有些泄气,“没到时节,果然不见桃花酒。”
  宁轩樾失笑:“还念着呢?”
  谢执:“可不,欠你的债合该早点还上。”
  宁轩樾登时笑容一僵。
  谢执一无所觉,专心研究菜名,血色浅淡的嘴唇幅度极小地喃喃翕动。宁轩樾如同被魇住,冲动地按住谢执手背,迫使他扭头看向自己:
  “你就这么急着还清人情?”
  “……?”
  谢执不明所以地抬头,眼里映入两点华光,澄明如少年时。
  温热触感熨入手背,有些怪异,又不至于难受,他微微一挣没有挣开,索性任由宁轩樾按着不放。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不要做小人。”
  他洒然回以一笑:“况且又不是什么大事,有机会自然该践约。”
  宁轩樾又是面色一沉。
  谢执只道他和自己一样,伤感于这物是人非,于是耐着性子,屈起指节蹭了蹭他掌心,宽慰道:
  “弥补遗憾,又不是一笔勾销。再说了,我俩的人情连算都算不明白,就算真要还,又该怎么还清?”
  他本性不是个拧巴的人,从厢房逃离,被夜风一吹,便觉混乱不堪的情愫被抵挡一空,什么爱憎好恶,暂且搁置一晚,且容他做几个时辰的扬州少年梦。
  哪怕是躲在幕离之下。
  酥挠感飘忽得像一片绒羽,从掌心痒到心底,宁轩樾眼底暗色加深,忽然探身撩起皂色轻纱,露出其后错愕的隽秀面容。
  “有门帘同外边隔着,街上的人也看不清窗内,且先摘了吧。”
  他满脸君子坦荡,镇定地吹熄烛火,起身离座,亲自找店家看菜。
  不一会儿佣保送酒而入,谢执忙侧过脸借窗角阴影遮掩,但正如宁轩樾所言,店内繁忙,并无人留心。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随手抓起酒壶,连饮数杯,才勉强压下舌根苦涩,欹在窗框边俯瞰穿梭人流。
  宁轩樾向店家细细叮嘱完谢执的忌口、偏好,甫一走回,打眼便见他勾着酒壶,侧颊一抹流霞似的飞红,凤目两星碧潋般的水色,怔忪凝望楼外烟火,像是痴了。
  “你——”
  抬眼瞬间,宁轩樾陡然失声。
  窗外流离灯火倾入昏暗的雅座内,恍若天上人间倾覆,故人踏夜而来,翩然入黄粱幻境。
  此情此景,他不敢梦,亦不敢醒。
  “璟珵?你傻站着做什么?”谢执闻听脚步声,余光瞥见来人,回头疑道。
  幻境惊碎,宁轩樾猛然回神。
  今是昨非,但眼前人并非泡影……他还在。
  宁轩樾大步上前,捉住谢执的腕子,屈腿压在椅上,将人挤在窗框与自己身前。
  谢执本能地脸色一厉,翻腕提膝就要回击。
  不料对方用力闭了闭眼,下一瞬动作一晃,转而勾走他手中酒壶,随即退开两步。
  宁轩樾掂了掂酒壶,先发制人:“酒可填不肚子——再者,也不能乱喝啊。”
  谢执半张着嘴,瞪他。
  “嗒”地一声,宁轩樾放下酒壶,推远酒盏,手背贴上谢执发烫的侧颊,低低道:“此酒乃是鹤觞,‘白堕春醪,醉而经月不醒’……忘了?”
  谢执瞳孔微微缩紧,墨玉般莹润的眼里似有漩涡,宁轩樾神为之夺,不依不饶捉回他的手腕:
  “你从前写信,自夸从军后酒量见长,敢情也是骗人的?”
  谢执头昏脑胀,心跳声鼓胀在耳畔,只听懂一个“骗”字,脱口而出:“我又不是你,骗子。”
  “……什么?”
  宁轩樾滞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盯他问:“我骗你什么了?”
  谢执不接茬,面对他注视不闪不避,就这么直勾勾清凌凌地视线相接。
  “北境苦寒,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弟兄们饮酒驱寒。那儿的烈酒粗劣,喝起来,同吞一口刀子似的北风没什么分别……我没骗你,也不曾骗你。”
  圈在腕上的手紧了紧,谢执蹙起眉,却留恋那点温热,没有动弹,用未受桎梏的那只手胡乱去夺酒壶。
  他醉笑一声,笑音枯涩。
  “敬……鸦杀军三千魂灵。”
  “下辈子投个好胎,尤其……别再入我麾下了。”
  他没抢回酒壶,反而抓住了宁轩樾的手,不知是当成了酒壶还是同袍,努力地、认真地紧紧握住。
  食肆与街巷的喧嚣像隔着层罩子,茫茫人间仅剩这一隅一人。宁轩樾胸中剧震,却无言以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执,困兽般的情愫撕扯着心魂,几欲破出胸膛:
  “那你呢?你可曾后悔从军?”
  ——你是谢家之子,虽奉旨守边,但上有父兄,下有士卒,名门望族从军之人,稳居帅帐、坐享其成者十有八九,又不少你一个?
  何况以你的出身、才学,一旦入仕,要平步青云也好,沉湎荣华也罢,都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
  又为何要一去边关六七年,差半步便要曝尸荒野,不知经历了什么,才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呢?
  ……
  宁轩樾如鲠在喉,眼眶胀得生疼,死死盯着面前水光明灭的凤眼,试图从中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踪迹。
  然而谢执只是半阖眼皮,仰头靠向窗畔,口中轻如梦呓,哼着一支塞北童谣:
  “钩月悬,霜雪寒,伊人此去几时还?南风吹动角声残。登临远。荒丘满目,尸骨何安?……”
  他松握着宁轩樾和他手中酒壶,歪头望向窗外灯火。
  游人如织,灯火如昼。
  -
  所幸谢执喝醉了也很老实,不吵不闹,步履平稳,只是看月看人看灯,半里地能走一刻钟。
  高低无事,何妨多吹会儿风。宁轩樾看他脚步很稳当,轻裘也裹得严实,便放他自己走。
  街上人流密集,一群孩童嘻嘻哈哈地跑过,其中一个抓着胡饼,不慎踩中谢执脚面,顿时失去重心,发出一声尖叫,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