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莫非……
　　周长钧不禁在心底里头犯起嘀咕，这只小东西，难道是在记仇？真是邪了门了。
　　尹笙还想上前去将芝麻抱回来，可那一道隆起的腹身这两日愈发显怀，他弯不下腰去，伸手也够不着。
　　周长钧瞧见他这般窘迫的模样，忙不迭地凑过去要扶。可谁知他这一近身，芝麻竟是又扑了下去，几乎是不要命地抱住周长钧的小腿，便是一顿连撕带咬。
　　好在初冬已至，身上的衣裳穿得颇是厚实。周长钧那一身的粗棉裤腿足足挨了七八口，倒未真受了甚么伤，但依旧被这一团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杀气唬得连连后退。
　　尹笙在一旁喝止，却无济于事，这才转头对蕊珠递了一个眼色。
　　那一头蕊珠原本是抱着胳膊看热闹的，见自家主子的眼色递过来了，她也不好再装糊涂，到底是不情不愿地上前去，伸手便将那一团黑绒绒的小东西从周长钧的裤腿上揪了下来。
　　便在这一阵手忙脚乱之间，尹笙忽然脸色一变，手捂住腹间，低哼一声：“……唔——”
　　几人见状，纷纷收起了幸灾乐祸的笑脸，都凑上前去。
　　周长钧：“怎的了？”
　　蕊珠：“少君！”
　　岑参：“阿兄！”
　　芝麻：“喵——”
　　岑归鹤也没有任何犹疑地，干忙半跪在了尹笙身前，伸手搭上了尹笙的腕脉。他垂着眼，神色凝重，三根指尖在那一处细细地切了片刻。良久，才松了口气：“……脉象还算平稳。”
　　众人这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尹笙歉疚一笑：“许是方才起身时，不小心抻着了。”
　　岑归鹤点头，却仍是没有松开那只搭在脉上的手指，继续说：“我大致摸着……估摸着还有两月便要临盆了。”
　　“……我只算是个半吊子的郎中。当年也不过是自己跟着医书翻了几年，医术实在不够精。”他顿了顿，神色更凝重了一分，“生产那一日，最是凶险。为防万一，最好还是请一位郎中、再托一位经验老到的产婆来才稳妥。”
　　尹笙闻言，面露为难：“可……我这样……”话没说完，他低下了头。
　　岑归鹤自然懂得他的为难。
　　可他不敢再冒险，当年他独自一人怀着岑参，藏在那一处偏僻的小山村里头，也是不愿请人。他自以为翻看医术多多少少学了些医理皮毛，便冒险预备自己生产。谁知到了真正生产那一日，方才发觉胎位竟是不正的，险些胎死腹中。虽然，最后将孩子保下了，可岑参从小就体弱多病，好几次也差点活不下来。
　　岑归鹤心有余悸，只能好言相劝：“下一回那一位石副将再来送粮时，还是托他向上头说一声。请一位可靠的郎中、寻一位嘴严的产婆来……才稳妥。”
　　尹笙与蕊珠对视了一眼——若说稳妥，自然是从宫里找叶太医，可如今自然是不能了。
　　二人皆是垂下了眼。
　　须臾，尹笙突然想起来什么，说：“贺大夫……”
　　“谁？”蕊珠问，又恍然大悟，“哦！对！当日将军提过，贺大夫是旧相识，应当是可靠的。”
　　尹笙点点头，又看向周长钧：“如此也好，可以托贺大夫替你也诊治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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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好喝好


第80章 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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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一处荒山野岭的宅子里头，连院门都不能出，可把岑参憋得难受了。
　　好容易等到了三日之后。前日晚上他便记挂着此时，今日更是天未亮便已是醒了，早早端着小杌子坐到了院门口的柴堆旁，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盯着院门。
　　直到日头将将爬过那道山坡，他忽然听到那一道得得的马蹄声在门外响起，不等那一阵敲门声响起，他已是迫不及待地几步窜了过去，一把将院门推开。
　　开门便看到那熟悉的人影立在晨光下，岑参眼前一亮。那人一身青布短衣，浑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反衬出那一张眉清目秀的脸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朱子龙从车辕上跳下，一抬头瞧见院门那一处冲出来的小娃娃，不由一笑：“来啦。”
　　岑参雀跃道：“老朱！你终于来啦！”
　　朱子龙闻言一愣，旋即笑了出来。他也想不明白这小娃娃怎的这般不认生，分明前后不过见过两回，竟这般热络起来，连“老朱”这般称呼都脱口而出。可这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情劲儿，倒着实讨喜。他笑着颔首：“是啊。动作这么快，久等了罢。”
　　岑参搓了搓手，眼睛已经盯上了马车上那几只食盒：“是啊！我从前日起便日日盼着你了。今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朱子龙转身从马车上巴拉下一只食盒，又另从车厢里头取出几个布兜布袋，一并往廊下搬：“今日带了些馄饨过来。只是路上时辰太久，怕送来便坨了，所以你们须得自家烧了水现下煮。”
　　岑参的眼睛登时亮得像两颗小灯笼：“太好啦！我有好久没尝过馄饨了！我这就去烧水！”他话刚说完，转身便要往灶房那一头窜。
　　朱子龙却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又往院里那几道紧闭着的房门一望，神色之间带了几分不放心：“你家大人呢？怎的我回回来，都不曾见着一个出来？你一个小娃娃，怎的能煮饭？还是让大人来罢。”
　　岑参回过头去，望了望院里那几扇紧闭的房门。他也说不清个所以然，只知道自己的阿爹阿兄将此事都交给了自己，而蕊珠……估摸着是没睡醒呢。岑参也懒得细想这一桩怪事，只昂着小脖子，理直气壮地辩道：“你莫小看我！我们家的饭菜，打小就是我做的。我阿爹的手是极宝贵的，那是画画的手，这些粗活，我来就行了！”
　　朱子龙怔了一怔。他望着那一张稚气未脱却又老气横秋的小脸，心头那一份说不出的怪异愈发地浓了。
　　上一回他便已是觉着蹊跷。这院里头瞧着分明该是有人的，可几回过来，竟从未见过谁露面。他虽不知里头究竟住的是甚么人物，只听林昭青嘱咐过，往后送粮到桥西村，便顺手将这一户也一并捎上。自从当年那一桩事之后，他便晓得，有些事不多问才是上策。
　　可如今看来，实在也是太过奇怪了。
　　上一回还有一位姑娘出来帮着搭一把手，今日却怎的连那姑娘都不见了，只剩这一个小小的娃娃忙进忙出，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他下意识地伸手，将岑参那一只搁在食盒上头的小手轻轻地翻了过来。那一只小小的、稚嫩的指掌上头，赫然布着一层层大大小小的黄色茧子。他的眉峰蹙了起来，望着那双比自己小了整整一号的手，说：“……便是这般，也不该让你一个小娃娃做饭的。万一一锅滚水打翻了，烫着了你怎的好？”
　　言罢，他抬起头来，朝着院里头那几扇紧闭的房门扬声唤道：“可有人在么？我送粮来了！朱子龙！”
　　岑参一听朱子龙这般扬声叫人，登时小脸一急，跳起来去捂朱子龙的嘴：“哎呀——你别叫了！我说我行的！你怎的非要叫人！我阿爹和阿兄还睡着呢！”
　　朱子龙轻轻拨开他的小手，又往那紧闭的房门里头望了一眼，他瞧见有道门缝后隐隐约约显出几个脚步。过一会儿，他似乎又听见门后传来几句低语。可等了一会儿，门居然还是不开。
　　“今日东西多，可有人来帮忙搭一把手？”朱子龙又喊。
　　忽然，“吱呀”一声，一道侧屋门开了。
　　岑参回过头一望，还没看清就欢喜地喊道："阿爹！你起啦！老朱送粮来了！"可下一瞬，那一道门后慢慢踱出来的身影，竟将岑参给看傻了。
　　只见自家阿爹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件莲蓬衣。说是莲蓬衣，其实是大块大块的粗麻布与几张破棉布七拼八凑缀成的连身长袍，是他们出行才穿的，为了躲避沙尘。而那头顶那一只大兜帽也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面孔。又不知自家阿爹是从哪里寻出了一条黑色的面巾，将那剩余的脸遮得只余一双眼睛。
　　岑参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看了眼同样震惊的朱子龙，自觉丢脸般地撇了撇嘴：“阿……阿爹……你、你这是什么装扮……”
　　岑归鹤垂着眼，不敢与他目光相接，故意压低了声气，闷闷地咳了一声：“呃……我有些伤风了……”
　　岑参一听这话，赶紧跑上前去，伸手扶住岑归鹤的胳膊：“怎的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伤风了？“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拍了拍那个莲蓬衣的下摆，"那阿爹怎么不再穿厚一些。阿爹，你等会儿，我去烧水，煮一碗热热的姜汤喝下去！”
　　岑参刚想转头就走，就被岑归鹤一把拽住了衣袖：“不、不、不用了！不用！”
　　朱子龙也拉住了岑参的另一只小胳膊，眼睛却始终落在岑归鹤的方向，试探性说道：“呃，这位……呃……阿兄……今日我也送完货了，现下也没有多的差事，不知我是否方便进屋，我去烧水？”说完，他又添了一句，“你放心，我烧了水就走，绝不多留。”
　　岑归鹤闻言，本能地抬起了眼，一对清亮的眸子，便那般地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十年了。
　　整整十年未曾再见过的眼睛，如今就在眼前。那眼角多了几处细纹，可那双眼眸却依旧清亮，仿佛盛着一整片江河。那一瞬间，他的胸腔里头那一颗已被压抑十数载的心，骤然“咯噔”一下，继而又疯了似的、不要命地跳了起来。
　　那一头朱子龙亦察觉了什么，望着一双隐藏在兜帽阴影底下的眸子，眉峰悄悄地蹙了一蹙，只觉得心头那一阵说不清的怪异愈发地翻涌起来。
　　岑参被这两个大人一左一右地拉着胳膊，望望这头，又看看这头，半晌了还不见动静，终于不耐烦地晃了晃肩膀，将那两只手一并甩开：“哎呀，你俩发什么呆啊？”
　　岑归鹤如梦初醒，仓促地将那一道目光收了回去，连忙摆了摆手，连压着的声线都顾不上掩饰，一道清亮的嗓音便不经意地从面巾底下飘了出来：“我……我没事，不劳烦朱兄了。”
　　朱子龙闻声，身子猛地一震，忽然有些恍惚——这嗓音……这嗓音怎么如此像故人？
　　“所以……”岑参问，“我到底是烧水……还是搬东西……”
　　岑归鹤现下只想将人赶紧打发走，摆摆手，急急朝着马车走去：“参儿，不必烧水了。我们一道把东西从车上拿下来罢，不要再耽误朱兄的工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