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近代现代)——长风佩水

分类:2026

作者:长风佩水
更新:2026-06-19 08:56:02

  赤诵才瑾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坐到躺椅上,就那样蹲在宋洛面前,和他平视。
  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宋洛放在膝盖上的手。
  宋洛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赤诵才瑾的手掌很大,很暖,把宋洛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
  宋洛没有把手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就那样让他握着,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昨晚睡得还好吗?”赤诵才瑾问。
  宋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赤诵才瑾看着他这个矛盾的答案,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摩挲的节奏慢了下来。
  “洛洛,”赤诵才瑾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躲着我,是因为生我的气吗?”
  宋洛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赤诵才瑾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因为我假死,瞒着你,让你难过了这么久?”
  宋洛的下唇微微抖了一下,他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
  赤诵才瑾看着他的动作,伸手用拇指按住了他的下唇,轻轻地把被咬住的嘴唇解救出来。
  “别咬,”赤诵才瑾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会疼。”
  宋洛松开了牙齿,嘴唇被解救出来以后,还是微微抖着。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是生你的气……”
  “那是为什么?”
  宋洛沉默了很久。
  久到赤诵才瑾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底很久很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你死了以后……我做了一个梦。”
  赤诵才瑾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梦里你回来了,站在我面前,和昨天一样,浑身湿透了,对我说‘洛洛,老公回来了’,”宋洛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叙述一个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故事,“我很高兴,我跑过去抱你,但我的手从你身体里穿过去了,穿过去了……你不是真的,你是假的,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你根本不存在……”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赤诵才瑾的手背上,砸在他的手心里,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我后来经常做这个梦,每次都是这样,你回来了,我跑过去,我的手从你身体里穿过去了,”宋洛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恐惧,“所以当你真的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好怕,我怕我走过去,我的手又会从你身体里穿过去……”
  赤诵才瑾听着他的话,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放在地上,用脚反复地碾。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他哭的时候,他需要给宋洛一个坚实的、不会碎的、可以依靠的肩膀。
  “洛洛,你看。”赤诵才瑾把宋洛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按在他的心脏上方。
  隔着薄薄的毛衣,宋洛能感觉到赤诵才瑾的心跳,强而有力的、沉稳的、砰砰砰砰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击着他的掌心。
  “感觉到了吗?”赤诵才瑾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是真的,不是梦,老公是真的。”
  宋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点,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带着泪水的、破碎的笑。
  赤诵才瑾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他把宋洛从躺椅上拉起来,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宋洛没有抗拒,乖乖地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赤诵才瑾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慢慢地拍着,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老公知道错了,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宋洛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吸了吸鼻子。
  “但是洛洛,老公做这些,是为了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一网打尽,为了以后能和你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不用再担心有人会伤害你。”
  宋洛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老公知道这不是借口,老公知道你受了很多苦,老公知道道歉没有用,所以老公不会只道歉,”赤诵才瑾的声音低沉而认真,“老公会用以后所有的时间来弥补,一天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
  宋洛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赤诵才瑾的声音被捂住了,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种笑不是平时对外人那种淡漠而疏离的笑,也不是在商场上那种运筹帷幄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点傻气的、只对宋洛才会露出的笑。
  宋洛红着眼睛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娇嗔,“你说得太多了,谁要跟你下下辈子啊。”
  赤诵才瑾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
  宋洛被他这一声“你”说得脸又红了,他别开脸,嘟囔了一句“不要脸”,但声音小小的,软软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是在撒娇。
  赤诵才瑾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又羞又恼的样子,心里那块压了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还没有完全落到底,但至少松动了许多。
  他伸手,捏了捏宋洛的脸颊肉,手感比从前薄了一些,但依然软糯得让人上瘾。
  “瘦了,”赤诵才瑾说,这是他回来以后第三次说这两个字了,每一次说的时候语气都比上一次更心疼,“以前捏起来比现在多一小圈。”
  宋洛被他捏着脸颊,说话含混不清的,“瘦点不好吗?”
  赤诵才瑾的拇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蹭着,“现在你瘦了,瘦了不好看,要胖回去,胖回从前的样子才好看。”
  宋洛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再掺杂任何恐惧和不安的笑。
  “那你要把我喂胖,”宋洛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被宠坏了的撒娇,“每天都要做好吃的给我吃。”
  “好。”
  “不准再骗我了。”
  “不骗了。”
  “也不准再假死。”
  “不假死了,就算真的要死——”赤诵才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宋洛突然变了的表情,立刻改口,“不会死,老公不会死,老公还要陪洛洛去洛瑾湾看海,去岛上晒太阳,去洛洛想去的一切地方。”
  宋洛听到“洛瑾湾”三个字,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赤诵才瑾的颈窝里。
  “老公,你会怪我和小昭……”
  “不会,我有预想过的,算是意料之内,那个混小子,嘴硬得很,实际上早就对你有别的心思了。”
  “不会吧?小昭他之前难道就对我……”
  宋洛抬起脸看向赤诵才瑾,赤诵才瑾亲了亲他的唇瓣,“洛洛,你对你的魅力真的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因为有他在,我怎么会放心设假死局?把你交给他照顾?”
  “所以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怪他,你不用在这种事情上有心理负担,我的洛洛,天生就该拥有这么多爱。”
  宋洛搂紧了赤诵才瑾,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肩颈处乱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声音闷闷的,但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的语气。
  “老公。”
  “嗯。”
  “你身上好香。”
  赤诵才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低沉而愉悦,胸腔的震动传到宋洛身上,让宋洛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闷在赤诵才瑾的颈窝里,听起来像是一只小猫在打呼噜。
  阳光透过玻璃花房的屋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开满鲜花的地面上,像是一幅被定格的、温暖到极致的画。
  玫瑰在晨光中轻轻地摇曳,蜜蜂在花丛间忙碌地穿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为他们奏一首无声的、悠长的、关于重逢的曲子。
  远处,赤诵昭站在花房外面的小径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牛奶里放了一勺糖,是宋洛喜欢的甜度。
  他看到花房里的两个人——宋洛坐在赤诵才瑾腿上,脸埋在赤诵才瑾的颈窝里,赤诵才瑾搂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在说着什么,宋洛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笑。
  赤诵昭站在花房外面,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厨房,把那杯牛奶放在灶台上,用保温罩罩好,然后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牛奶在灶台上,记得喝。
  他把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糖放了一勺,不够自己加。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行字,觉得第二行写得有点多余,宋洛又不是不会自己加糖。但他没有撕掉,就那样让它贴在冰箱门上,然后拿起车钥匙,出门去了学校。
  路过花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
  宋洛已经从赤诵才瑾腿上下来了,两个人并肩坐在躺椅上,宋洛的头靠在赤诵才瑾的肩膀上,赤诵才瑾的手搂着他的腰,两个人看着满室的鲜花,画面安静而美好。
  赤诵昭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花园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清晨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通往未来的路。


第19章 第十九章
  宋洛是被食物的香气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花房的躺椅上被人搬回了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趴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后背裸露在空气中,上面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奶尖擦过被单的布料,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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