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仅靠寥寥数名护卫,根本挡不住百余灾民再次陷入绝望后的愤怒疯癫。
  莽撞吗?
  愚善吗?
  执拗吗?
  任谁都要笑话他一句心慈无度。
  ……可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人生中大部分的时刻,他无法选择。
  于是在那些他可以选择的路上,他更愿随心顺意。
  *
  意外没有发生在今夜。
  在天彻底黑下来前,便有骑兵护送了一辆装满粮食车辆入了村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接着是第二辆,装满各种烹饪用的器皿。
  然后是第三辆,上面皆是些成品药材。
  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
  篝火燃了起来,大铁锅也架了起来,有人从湖里汲水,锅里煮上了肉与粥。
  香味飘散出来。
  人们的眼神里绝望已一扫而空,生的希望被点燃。
  季晚安排人依次给灾民打了稀粥,又叮嘱一次不要吃太快、吃太多。
  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周遭坐下,小口喝着滚烫的粥。
  享受着食物带来的片刻满足。
  有几个人喝完了粥,没怎么休息,过来给季晚行礼。
  “大人,我们几人,打算连夜动身离去。”带头的男人说。
  季晚诧异问:“不留下来吗?荒郊行路凶险,这深夜去哪里?”
  男人道:“我们几个人的家里人都走散了,想来也在京郊附近流离漂泊。我们在此有吃有喝,可家人还在外面忍饥挨饿,没办法安心。”
  身侧另一人连忙附和:“是啊大人,等寻到家眷,我们必定尽数折返,前来此地落脚。”
  季晚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拦着你们。若你们沿途遇见逃难的百姓,便让他们来这里。”
  他回头去看。
  曾经废弃的山村,此时夜色中亮起了连片的篝火。
  “告诉他们,此地有热粥果腹,有空地容身。凡来之人,一概收留,管吃管住。不必再四处奔逃了。”
  那几人似有触动,互相看了一眼。
  男人上前,又深深抱拳道:“我等此行,必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只是不知道,此地是何处?要对他们如何说?”
  季晚沉吟片刻。
  从煮着稀粥的篝火中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转身在身后那断壁残垣上写下了两个清晰的大字。
  木炭还不曾熄灭。
  每一次落笔,都在墙上划下一片红彤彤的火光。
  当火光熄灭,黑色的痕迹如此清晰。
  “南川。”他说。
  “此地是……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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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我想写的地方了。
  真好啊。
  真喜欢写书。


第80章 答案
  赵珩带人赶到时,天已大亮。
  出了上林苑的最南侧围墙,赵珩便急急拉住了缰绳,马儿嘶鸣,在原地急迫地喘气。
  可赵珩并顾不得这些。
  自东侧而升的太阳把大地照耀得没有阴影。
  不过距离他接到消息几个时辰,那些灾民已汇聚至此,在大地上成了蜿蜒的溪流,又从溪流汇聚成河,围绕着某一个核心,衍射开来。
  树林下已经挤满了原地休息的人。
  湖边更是有不少人在打水。
  不算宽的路上都是人,赵珩一行人只能牵马行了一段,待入了那村落,才勉强好了一些。
  村里更挤,但凡是有房檐的地方,都有灾民。
  人们在喝粥,休息,还有互相包扎伤口。
  孩子们适应得更好,已经成群结队地在断壁残垣间嬉闹。
  上林苑官署侍卫与官员在维持秩序分发食物。
  宋苗舟也到了,在给灾民看病。
  整个村子的开阔地,架了十口锅,一刻不息地在煮粥,沈苍就在此处,已忙得浑身都是黑色的。
  在他背后的那尚算完好墙壁上,写着两个大字。
  南川。
  赵珩仰望片刻,这才走近。
  沈苍一愣,便要下跪行礼,被赵珩拦住。
  “他呢?”他问沈苍。
  “累了,在后面休息。”沈苍道,“昨夜很是凶险,先是等粮,后又安置灾民。季掌印快天亮的时候才肯退下去。”
  以季晚的个性,便是这样。
  赵珩倒不意外。
  他下马将缰绳和外套都脱给在了护卫,起身径直到了那墙后面。
  后面只有一片荒草,左边是粮袋子,压倒了那些草,季晚便坐在粮袋子上。
  他没有休息,怔怔地看着那土墙发呆。
  赵珩一走进来,便与他视线对视。
  季晚眨了眨眼,回过神,唤了他一声:“怀瑾。”
  赵珩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仔细打量他。
  他见过季晚太多模样:做饭时的专注、待人处事时的温婉、谨小慎微的进退有度、胆战心惊时的惶惶不安,亦见过夜深帐暖,那人耳尖泛红、情难自抑的万般缱绻……
  唯独这一刻。
  年轻的内侍官脸上还有不知道何时留下的烟黑色脏污。
  平日整洁的苎麻直裰衣袖上全是草籽和泥泞。
  那双不适合走远路软底官鞋,脚尖开绽,破破烂烂。
  裤腿卷起来了,露出季晚白皙的小腿,腿腹上有野草或者枝干划过,留下一片红痕……是他最喜欢的色泽。
  赵珩没有说话,他躬身向下,缓缓屈膝,直到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直到他握住了那小腿。
  九五之尊,只跪天地祖宗。
  此刻却甘愿屈膝,为一人臣服。
  季晚吃了一惊,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周遭,有些慌乱地要抽身。
  “怀瑾,你不能……”
  赵珩深深看他:“没有什么是天子不能的。”
  玄色道袍上浸染了冰凉的晨露与泥泞……
  现下,他们都一样了。
  脚踝却被稳稳握住。
  那双带着凉意的大掌覆了上来,轻轻揉搓腿腹。树荫中阳光散下来,勾勒出帝王那清晰的侧脸。
  他如此专注,竟缄默无声。
  怪异的暖意晕上来,烫着了季晚的心。
  他不敢再看,移开视线,直到赵珩终于把裤边放下。
  “养了你一个多月,才多了些肉,一个晚上就折腾成这样,半点不知道心疼自己吗。”赵珩责问。
  明明做了件好事,季晚此时无端心虚了起来。
  季晚喃喃认错:“是、是我考虑不周。”
  “除草开路、安顿灾民哪里轮得到你亲自上手?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真要是出了事怎么办?”赵珩冷着脸又问。
  赵珩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刚开口季晚便凑了上去,吻了吻他的唇,堵住了他下面的所有言辞。
  天子的眼神暗了下去。
  盯着季晚看。
  季晚窘迫地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我、我早晨做了些吃食。”他说,“怀瑾,你饿不饿?”
  *
  赵珩当然饿,另一种饿。
  可当季晚从那墙后烹饪的小锅中盛出了一碗青菜面放在他手中时,他还是略有了些清明。
  “你做的?”他问。
  季晚点了点头:“忙了一夜有些饿,想吃面,就自己做了。”
  赵珩看那碗面。
  平平无奇。
  像极了许久之前,那个风雪之夜他给自己做的那碗面。
  “你做的。”赵珩又强调了一次。
  他已经感觉到了这碗面与众不同的分量。
  “不是大锅饭,只是我自己嘴馋。”季晚道,“也没有来得及做高汤,所以只是一碗青菜面……我很喜欢,所以,你尝尝看?”
  赵珩尝了。
  是……很清淡的一碗面。
  只有青菜的滋味与面的滋味,还有盐的味道。
  明明应是人间烟火气最重的膳食,却带着些轻盈的飘飘若仙。
  可,是好吃的。
  那些简单的味道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又层次分明。为这个白日、为这个疲倦又喜悦的午后,留下了一份完美的注释。
  “……我总是给别人做饭。我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你的、泠儿的、宫中各位贵主的。”季晚见他缄默吃着,坐在他身边道,“看别人吃饭的满足固然让我喜悦。可最终……做饭这件事是为了取悦自己。”
  “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就在昨夜。”他看向那背面写着南川二字的断壁,“人只有学会为自己活,才能不辜负这一生的稍纵则逝的时光。”
  赵珩已经吃完了那碗面。
  他稍微品味那面中难得的饕餮之味。
  放下碗筷,把季晚搂在怀中,片刻后道:“我觉得,现在的你,可以见见松台了。”
  *
  再见松台是在几日后。
  灾民住地全做了划区,沿着上林苑南边划出了好些个片区,与这小山村一样,都归在南川镇下。
  湖边毕竟逼仄,那些得了住所的灾民便急迫地搬走了。
  三春姐的衣冠冢周遭终于恢复了清静。
  松台一直关在上林苑地牢,今日终于被沈苍带了出来,一路给送到了这林中,才给解了镣铐。
  他揉了揉胳膊,沿路走进去。
  季晚站在那墓碑前有些时候了,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他:“你来了。”
  他把手里摘好的雏菊递出去。
  “给姐姐送一束花吧。她喜欢这个。”他对松台轻声说。
  松台沉默了片刻,一瘸一拐上前,拿起那束雏菊,放在了墓碑前。
  接着跪了下去。
  片刻后他问:“墓里是什么?”
  “是姐姐的衣物。”季晚答。
  松台有些悲怆地笑了一声:“也算是有个归处。”
  季晚道:“松台,你不会死,陛下已然定案,南川所有始末尽数查清……你只有隐瞒不报之责,判你去天寿山守陵。”
  松台讥讽:“所以你要见我,是要来看笑话的吗?”
  季晚摇头,看向湖面。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关于姐姐的旧事,想说与你听。”
  季晚看向更远的地方,越过密林,他似乎看见了南川,又似乎穿越时光,回到了三春姐被带走的那一天。
  “姐!你走了,我怎么办?”年轻的他慌张地喊了一声。
  孟三春脚步一顿,回头笑着问他:“小晚,记得南川吗?”
  他点了点头。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地活,活到能离开这里……替姐姐去一趟南川。”
  “好。”他哽咽道,“姐,我记住了。”
  一个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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