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季晚的心情也变得雀跃起来。
  才过淮安便这般繁华,不知道那杭州府下的南川又是何等繁荣景象。
  想必更是安居乐土。
  他虽未曾抵达乐土,可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那南川河,那有着十二只狮子的小桥,那小院和槐树……
  *
  就像松台所言,陆路二十日,水路不过三五日。
  中间又上岸停留两次,便已入了太湖,按照计划在湖州再休整两个时辰,换小舟溯行半日便抵南川。
  太湖有螃蟹。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刚开了湖,吃头茬六月黄的时候。
  要吃螃蟹,不可无酒。
  松台与季晚在湖边酒肆点了吃食,又要了二两加饭酒在温着,等螃蟹蒸好了端上来时,酒也温了。
  “尝尝看。”松台说。
  季晚品了一口:“与宫里的黄酒有些区别。”
  “那是的,宫里都是二十年的花雕……加饭酒是民间常饮的。”松台道。
  他拿了蟹锤将蟹壳撬开,一点点地剥螃蟹,手指灵巧一动,就将一些蟹肉蟹黄放在了季晚的碟子中。
  片刻后松台又道。
  “小时候家中清贫,父亲平时难得小酌。每逢这个时节,就借着带孩子游玩的理由,告辞母亲,带着我和姐姐来太湖吃螃蟹。他给我们剥,我们吃。
  “父亲只看着,时不时喝一杯加饭酒。问他为什么不一起吃……他总说不爱吃。
  “可到了我们要回家的时候,他又会再买一些,提着回家送给母亲。”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溪口:“就从那里回家……季晚,一会儿我们往那里走。”
  *
  螃蟹吃了。
  酒喝了大半。
  松台起身去找店家结账,季晚又在窗户边吹了会儿风。
  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周围都坐满了人,醉言笑语的,听的人也忍不住要微笑。
  有新客进来找位置,见季晚独自一人,问:“公子可是吃完了?我们可以坐吗?”
  季晚连忙道:“可以了,等友人来了便要走。诸位先坐吧”
  那几个商人打扮的连忙作揖感谢:“公子真是大气,多谢多谢。”
  商人们落座,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公子说官话,像是京里来的啊。这是要去哪里?”
  “与友人回乡。”季晚指了指那边的溪口,“一会儿便去渡口坐船。”
  商人恍然大悟:“哎呀,原来是去桐乡,那可是个好地方,桑田漫山、丝绸贵如金啊,听说连洋人也不远万里的来织造局大批采办呢。”
  季晚微笑道:“不是桐乡,我们去南川。”
  商人思考片刻,问其余人:“南川是哪里?”
  季晚一怔,看向其余人。
  其余人也都纷纷摇头:“来了这么多次杭州府,从未没听。”
  季晚还要再问,却听松台在酒肆门口唤他:“季晚,走了。”
  季晚起身走过去。
  松台笑吟吟问他:“与他们说些什么?”
  季晚道:“他们没听说过南川。”
  “那也正常的,他们并不是本地人。”松台说,“走吧,我可是等不及要回家了。”
  季晚点点头,随松台走出酒肆,出去的时候,他又再回头去看那些已开始点菜的商人们。
  ……确实不像本地人。
  *
  松台请了一条小舟,船工摇橹,舟便轻轻而上。
  渐渐地,风景便有了不同。
  绵延的远山犹如画卷。
  交织的河道上来往的都是乌篷船。
  两侧青砖瓦房枕水而建。
  有着渔家姑娘,在远处的小船上唱着什么歌……
  仔细去听,那似乎并不是渔家姑娘,却像是许多许多年前,在令人胆寒的深宫中,他哭着要回家时,三春姐轻轻哼着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二梦雀儿闹枝头,三梦槐花落满肩。
  “三春姐,这是什么歌。”年幼的他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三春姐的衣袖问。
  三春节笑着回他:“这啊,这是南川的歌谣。晚晚……是南川……”
  现在南川到了。
  他们停靠在了青石砖垒成的码头上,从码头走了几步台阶,便看见了一片长满了荒草与树丛的平原。
  松台在那破损的,全是爬山虎的青砖路上走了几步,回头对他笑着说:“季晚,快来,我带你回家。”
  没有南川镇。
  曾经是河道的地方被无数鹅卵石和泥沙填平。
  两侧的护河柳长得又高又大,每一根枝条都冲着天,乱糟糟长着。
  听得见虫鸣鸟叫。
  唯独没有人声。
  松台的脚步在荒野中那么的清晰,更清晰急促的是季晚的心跳。
  然后是他开始颤抖的呼吸。
  接着转过一道弯,便瞧见了南川桥。
  季晚脚步一顿。
  三春节温婉的声音好似还在耳边。
  ——南川桥上有十二只嬉戏的小狮子,过了桥,沿着河堤走片刻,就能看见一株大槐树,双人合围才抱住。
  桥塌了,厚重的石块落在鹅卵石上,残破不堪。
  那些嬉戏的小狮子,多半都已经被风化成了模糊的样子,再看不出来本来的模样。
  眼前开始模糊,所有的一切都揉碎成了光斑,又随着泪水的滴落一吹而散。
  松台收了所有的笑与温婉,冷冰冰地盯着他:“还走吗?你都看到了吧。南川早没了。”
  季晚却没有停下脚步,他越过松台,继续前行。
  没有河堤,或者说曾经可以拦下洪水的河堤早就被冲垮,砖头上长满青苔,隐匿在了荒草中。
  砂石还松软着。
  砖头与鹅卵石却硌脚。
  让这段“回家”的路变得分外艰难。
  季晚一脚深一脚,踉跄着在河堤上走过,片刻后,他看见了那已中空、腐朽的槐树。
  ——姐姐的家,你的家,就在树下。
  菟丝子的藤蔓,将它紧紧缠绕,爬满了它的每一片枝叶,吸走了它的每一滴汁水,让它奄奄一息,让它不堪重负。
  而树下……只有一堆看不清模样的,同样被菟丝子覆盖的瓦砾。
  他好像在做梦。
  又或者他一直活在梦里。
  现在梦醒了,一切都如砂石般轰然塌陷,拉着他向下坠落。
  若不然……
  为何前行如此艰难,以至于他走到那堆瓦砾中茫然四顾时,竟耗尽这前半生的所有气力。
  他又听见了三春姐的歌声,那首关于南川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
  二梦雀儿闹枝头,
  三梦槐花落满肩……
  祝君三春繁花尽,轻舟策马归南川。
  江南景美。
  天地辽阔。
  可属于他的南川,属于他的那个归途……
  全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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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一快乐?


第73章 归途(三)
  宝船行至漕河太湖段时,天空便密密麻麻地起了乌云。
  本明媚的风景,在顷刻间蒙上了灰蒙蒙的色泽。
  “有大暴雨。”船工来与沈苍道,“沈大人,还要再往前吗?进了太湖,起了浪,容易惊扰圣驾。”
  沈苍正要开口,天子已开了舱门出来,站在船舷上。
  众人皆惊,连忙跪拜。
  赵珩扶住栏杆,看向远处已高垒的层云。
  那些云团汇聚,在风中撕扯缠绕,从灰暗的云团深处,隐隐可以看见闪光瞬息。
  犹如噩兆。
  心头隐隐传来一种不安感。
  好像自己要弄丢了什么珍宝般,令人坐立不安。
  “往前去。一刻不停。”他道。
  那些船工得了令,便下去扬帆,宝船行驶得更快了。
  沈苍有些迟疑,走到他身侧问:“难得见陛下神情凝重,是因为暴雨将至吗?”
  “……连你都看出来了。”赵珩道。
  沈苍点了点头。
  “南川毁在了二十年前的洪水中,早就不在了……”
  沈苍吃了一惊:“那季掌印怎么办?他、他可就为了这个念想活着啊。”
  赵珩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后悔吗?
  他问自己。
  明明季晚出宫当日已知南川覆灭。
  明明有数次机会可以将情况早些告知。
  明明孟松台动机不纯,疯癫难测,却还是纵容这样的人带着季晚走向一个不复存在的地方。
  后悔吗?
  他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再快一些。”他只能道,“再快一些。”
  *
  春风吹过。
  穿过腐朽的枯干,发出犹如哭泣般的声音。
  如泣如诉。
  但季晚也并不能确认这只是风声,也许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的哭泣。
  身体还在下陷,冰冷的感觉犹如河水般淹没他,没过头顶,堵住了他的鼻口,将他的呼吸与心跳死死钳住。
  他在这冰冷的窒息中恍惚,然后扶住了槐树。
  黏腻湿软的菟丝子像是活物,似乎在下一刻就缠绕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的血液耗尽。
  恍惚的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松台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站在瓦砾的对面,盯着他。
  “南川……在哪里?”季晚苦涩地开口,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野风吹大地】
  “南川?”松台冷笑一声,摊开双手,指向周遭,“就是这些,就剩这些了!你似乎并不高兴……怎么,这些,不是你要的吗?心心念念十几年,想要来南川,想要……‘回家’?”
  “……为什么?”季晚听见自己说。
  明明言辞是从口舌间说出,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又似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南川早就没了。”松台轻声道,“二十年前一场洪水中便没了……镇子上的人,我的父母,都没了……”
  他抬眼缓缓看向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
  “其实很久之前,南川确实是极美的地方,民风淳朴,安居乐业……他们都说,是因为我父亲是个极好的官。”
  松台忍不住讥讽地笑了:“可好官有什么用啊。我父亲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不徇私不贪墨,南川河堤年久失修,为保南川,他年年汛期都在河堤上待着,自掏俸禄修坝筑堤。好不容易等了许多年,朝中拨了修堤的银子,层层克扣,落到南川却十不存一……”[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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