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暴雨连下二十余日。
  新安江涨水,钱江涨水,太湖涨水。
  平日温婉的南川河在暴雨中早变了模样,犹如巨兽在山涧肆虐,冲断了本该在那一年重新修缮的河堤,顷刻间淹没了整个南川镇。
  良田被淹,屋舍倾倒。
  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污浊的汪洋。
  孟父身为巡司官,死守大堤,不肯逃生。
  孟母救助乡里老弱,将无数人推上了乌篷船,却最终困于湍急中,再没了踪影。
  “我和姐姐,被洪水冲散了。”他说,“那年我五岁,姐姐十二岁。我找了她许多年……很多年。后来才知道她入了深宫,困于宫墙之中……至死再没有得到自由。”
  松台那些温婉与恭顺的仪态早就收了起来。
  他站在季晚的对面,整个人都冰冷而苍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像是什么也不曾剩下。
  “如果……”他轻轻说,“如果朝廷的修堤银钱无人敢贪,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个好官,如果我的母亲心肠再硬一些,如果洪水中我的手能与姐姐握得更紧一些……那么我就不会和姐姐走散,那么她就不会惨死在深宫中。是我无能……”
  他抬头看向季晚:“可是你呢?你没有错吗?”
  季晚脸色惨白,站在槐树下摇摇欲坠。
  “是深宫里已自顾不暇的姐姐救了你,将你当作亲弟弟对待。又将所有的厨艺传授与你,保你这十几年安逸……甚至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可你……你做了什么呢?”
  松台的言辞激动了起来,他眼睛里有了癫狂与嫉恨的神情。
  无数的怨念与恨意将他充盈,所有的悲痛终在岁月中化作了恨,让他面目狰狞,眼眸赤红。
  他一步一步走向季晚。
  “她遭老狗奸污时,你在哪里?”他问。
  “她被敬妃囚禁深宫时,你在哪里?”他又问。
  “她分娩难产,被灌下毒药,眼睁睁看着亲子被人扼杀时,你这个当弟弟的又在哪里?!”
  【野风知春5意】
  松台怒吼。
  季晚后退一步,身后的瓦砾绊倒了他,他踉跄地靠在了槐树上。
  那些腐朽的枯木刺入了他掌心。
  剧痛。
  可好像也没有那么痛……比不得三春姐的万分之一绝望,也比不得松台从眼里落下的那些血与泪。
  “我等了很久了……从我在宫中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季晚,我就在幻想现在这一幕。我讨厌你这副假惺惺的善人模样……我很好奇,到底要什么样的打击才能真正地由内到外的摧毁你。”
  松台仔细盯着季晚,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享受他的希望被吞噬的这一刻。
  “我好像等到了。”松台道。
  “你哭什么?”松台又道,“你凭什么哭,季晚。多可笑啊,作恶多端之人总装作无辜懵懂。好处不是让你占尽,谁还记得孟三春?”
  乌云从天边飘了过来,顷刻间便遮盖了明媚的阳光。
  风也改了颜色,疾风几乎要将一切掀翻。
  随之而来的是瓢泼大雨,与二十年前那场雨不相伯仲。
  在雨中,独属于南川的歌谣似乎还在被吟唱,从某个地方隐隐而来,在烟雨朦胧的荒野上回荡……
  茫然、懊悔、痛苦、与无措缠满心脏。
  季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最后的问题:“松台……你若恨我,为什么不杀我……”
  “杀了你?”
  松台忽然笑起来,他一笑,血泪就顺着眼角落下。
  “老皇帝该死。季晚你也该死。”松台说,“可三春姐把你当亲弟弟,什么都给了你。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季晚,我没办法下手。”
  *
  大暴雨来了。
  狂风大作,几乎要掀翻河上的那一行乌篷船。
  船工在风雨中大喊:“不能再走了!看不清路了!雨太大,船要沉了!”
  然而天子在船上,没有退后的圣旨,便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也不知道在逆水中行了多久。
  船身猛地一震,终于停靠在了岸边。
  还不等搭上舷板,赵珩便已跨步上了岸,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奔入了黑夜。
  天整个黑了下来。
  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那些喊着陛下的声音转瞬就消失在了暴雨的嘈杂中。
  斗笠与蓑衣是无用的,浑身早已湿透,雨还在不停地往眼睛鼻子耳朵里倒灌。
  脚下全是淤泥与沼泽。
  漆黑的夜中,那些死在二十年前的冤魂们仿佛全然复活,要从淤泥中重生,将每个活人拖拽入地狱。
  也不知走了多久,赵珩终于艰难地抵达了目的地。
  松台不知所踪。
  闪电划过长空。
  照亮了坐在树下安静的季晚。
  “季晚!”赵珩喊了一声,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死死抱在怀里。
  季晚眼神盯着远处的瓦砾,并不看他。
  “晚晚!”赵珩将人抱入蓑衣,又唤了一声。
  嘈杂的雨,被蓑衣遮挡了少许。
  季晚终于缓缓回神,看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脸色惨白,似在看着赵珩,眼神游移,似乎透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那双无论什么困境中都清澈发亮的双眸中,再找不到温柔的波澜,只剩下死寂的灰。
  那样的眼神,刺痛了赵珩。
  像是锥子一般,直插心窝。
  飞走的蝴蝶,落在了自己的掌心,再不会飞走。
  后悔吗?
  就像那在外碰壁的猫儿。
  撞尽南墙后。
  终究会回到主人的怀抱。
  即便是伤痕累累,但终究不用担心他再有什么不知趣的野望。
  可——
  季晚不是猫。
  是他心爱之人。
  赵珩在雨中用唇亲吻怀中人的每一寸肌肤,企图暖热季晚冰冷的脸颊。
  “是我错了。”他苦涩道,“晚晚……是我之过。”
  “怀瑾。”季晚却轻轻唤他。
  赵珩紧紧抱住他。
  “你要什么?你说,我无一不应,我都答应。”
  “……我累了。”季晚声音迟缓,像是耗尽了所有的气力,“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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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这个沿河道款项克扣的设定参考了《李卫当官2》关于修河堤款项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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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对了,周三休息,周四见。


第74章 庸医
  暴雨滂沱。
  就算是常年生活在江南一带的人,也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这般的景象。
  天色漆黑,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闪电撕裂天空,雨水仿佛自天中倾泻般,尽数落在了人间。
  荒野泥地也盈满了雨水,让沈苍等人的搜寻也分外艰难。
  正焦灼无措时,一道闪电骤然劈落,刺破沉沉夜幕。
  雨雾深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是赵珩。
  他正将季晚裹在蓑衣中,双臂环抱而来。
  赵珩浑身湿透,衣袖拖曳于泥中。
  首服已失,发髻散开,一头黑发披在身后,暴雨砸在他的周遭,顺着他的发梢低落。
  明明应是狼狈之姿,他却似沉沉暗夜化身,与漫天风雨浑然一体,周遭肆虐的狂风尽数沦为帝王威仪的衬托。
  沈苍一喜,正要上前,赵珩抬眼扫过来,漆黑的眼眸没有丝毫情绪。
  众人骤然驻足,呼吸一滞,再无人敢动弹半步。
  纷纷下跪行礼。
  “朕带季晚回去,你留下,找到孟松台。”赵珩近了,于沈苍交代。
  *
  登上宝船时,早有侍从点燃了炭火。
  整个室内干燥暖和。
  又有侍从上前,送上干净的衣物,要为赵珩二人更衣。
  赵珩不肯假手于人,轻轻将季晚放在柔软的被褥中,再亲手为季晚更换了浑身脏污湿透的衣衫,擦拭湿发。
  待为他洗净首脸污渍时,才瞧见他那被槐树的朽木扎得鲜血淋漓的手。
  忍不住心头又是一阵痛。
  他命人去了镊子、纱布与烧酒过来,在灯下细细挑尽那些碎木小刺。
  那些倒刺碎木陷入肉中,每一根被拔出来,便涌出新的鲜血。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蜿蜒而下,成了密实的网,把他的手腕与赵珩的手掌全都绕在了一起。
  十指连心,明明应该是剧痛,可他却一声不吭。
  “孟松台到底与你说了什么?”他低声道。
  无人回答,一片死寂。
  季晚半靠在肘枕上,双眸微敛。
  像是醒着,又像是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真的如他所言,累得已经即将昏昏睡去过去。
  花了许多时间,终于将他手中的那些木刺全部挑尽。
  赵珩命人取了干净的清水,将血污擦掉,又淋上烧酒。
  那么烈的酒流过伤口,应极痛。
  季晚却也只是一抖,再不挣扎,任由赵珩给他敷上伤药包扎。
  待一切处理整齐,赵珩这才起身更衣。
  两侧静立的侍从终于得到了机会,悄然上前,为天子换掉了湿衣,将天子收拾整齐。
  即便是这样的时刻,赵珩也不肯移开视线,就站在软榻对面,紧紧盯着季晚。
  待侍从为他换好最后一件衣物,不等再收拾,他已上前将季晚打横抱起,踹开寝室之门入内,将季晚妥帖地放在了床上。
  床是早就暖热的。
  被与褥柔软如云,将季晚温柔地包裹,他在里面翻了个身,蜷缩成了婴儿的模样,似静静睡去。
  片刻后,赵珩也过来躺下,就在季晚身后,把他拢在自己怀中。
  季晚很安静,又很温顺。
  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全然抱着,一动不动。
  从赵珩的位置,可以看到季晚那修长的脖颈如天鹅般垂成美好凄婉的弧度——一如过去那许多日夜在他怀中时一般。
  人终于重回他的怀抱。
  ……应该是稳妥了。
  但心底有些慌。
  后悔吗?
  赵珩又一次在心底问自己。
  利弊取舍,纵横捭阖,统驭人心……这本就是帝王之术。
  一路行来……每一次筹算,每一次谋定,都在掌握之内,都在意料之中。
  所有的一切,哪怕是江山、哪怕是权力、哪怕是人命,也不过都是些棋子,摆在名曰天地万方的棋盘上,进退走向任由掌棋之人定夺。
  为达目的。
  牺牲是可以的。
  舍弃是可以的。
  获得与失去本就是权谋的一部分。
  哪怕他在这棋盘上失去过至亲与过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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