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可惜了。”宫人道。
  “真的……可惜了。”另一个宫人也道。
  宫人们唏嘘着离开。
  赵珩在山石后沉思片刻,也悄然离开,往安乐堂而去。
  他向来谋而后动。
  很少有这么冒失的行径。
  那时他尚且并不知道去往开平还能活着回京。就像是溺水将死之人,只会疯狂地自救,哪怕只是在抓住一根稻草也好。
  *
  “皇帝少子,只有赵珝一个亲生儿子。宠溺无度。我朦胧地觉得……若真有此事,若真的诞下男婴,若我能得到这个孩子,是否有可能成为一张底牌?
  “把这个孩子养大,杀了赵珝扶他登基,天下不就尽数落入我的掌控之中了吗?”
  赵珩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嘲:“晚晚,其实你没有错。从一开始,我便怀着别的目的,去了安乐堂。”
  *
  安乐堂深处的院落一片狼藉。
  血流淌了一地。
  脏污的襁褓里没有婴儿。
  只有一个骨瘦如柴,将死的宫女。
  “孩子呢?”他问,“你诞下的男婴呢?”
  宫女蜷缩着身子,趴在地上,微微动了动睫毛,像是一对蝴蝶扇动了它的翅膀。
  “死了……敬妃……掐死了。”她用虚弱的声音道。
  ……来迟了。
  可惜了。
  赵珩站了片刻,便要离开,可那几乎要死去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在他衣摆上留下了血渍。
  他蹙眉道:“松手。”
  “救……救……”宫女抖着声音哀求。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扬起了身体,从怀里掏出一个浑身是血,还带着脐带,连着胎盘的婴儿。
  那是另一个孩子。
  那些凶手只顾着杀了能影响皇位归属的男孩儿,草草给孟三春灌下毒药,却不知道还有一个孩子尚在她腹中,等待出生。
  “救救……我的女儿。”她说。
  她用双手将孩子稳稳托起。
  月光落在了宫女的脸颊上……
  赵珩想起了许多年前,在金水河畔的那一场相遇。
  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知道了为何父亲不爱他
  知道了自己不能做太子。
  他打算好了,便死在那日,也好过再这般羞辱地活下去。
  可偏偏有个小童,送了他一块“三春姐”做的槐花饼。
  令他再燃起了火苗。
  他不想死了。
  他想要天下。
  有风吹过,襁褓被掀开了一片角落,那孩子带着污渍的脸上一片恬静,并未沾染这世俗一丝一毫的泥淖。
  他伸手将孩子接过来。
  “她叫赵泠。”他对孟三春说,“从今日起,便是我的女儿。”
  *
  “我将泠儿带回王府,藏在你住过的那小院中,养了许多日,才抱出去见人。说是我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赵珩道。
  “然后我带她去了开平。走之前,我在那院落里移栽一株老槐树。下面埋着泠儿的襁褓。”
  他顿了顿,又道:“你心心念念要一个答案,朕已全然告知。泠儿是孟三春之女。”
  “多谢……”季晚哽咽道。
  “谢什么?”赵珩问。
  他的泪不住地落下,声音沙哑:“多谢陛下,护住了泠儿的性命。”
  “她是朕的女儿,你为何要道谢。”赵珩忍不住问:“季晚,你可有……你可曾……你是否钟情于朕?”
  可他没有等到回答。
  回答他的,是无数的眼泪。
  赵珩托起季晚的脸颊。
  泪顺着他脸颊落下,滴落在赵珩的掌心。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
  赵珩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轻轻道:“晚晚,你已是朕的。你走不了了。”
  季晚的泪更是汹涌地涌了出来,将赵珩紧紧抱住。
  带着体温的泪与冰冷的雨一起,湿透了赵珩的肩膀,像是诉说一场无奈又不得不的认命。
  赵珩抚摸他的背脊。
  从未有一刻感觉到如此时此刻的安宁与稳妥。
  像是那只纵向展翅而飞的蝴蝶,终于悄然落在了掌心。
  也许心还不曾真的沉沦。
  可人是他的,他有无尽的耐心。
  “用孩子拴住你,朕确实卑劣。这也使不得已为之。朕倒是希望有一日你不想走……是舍不得朕。”他道,“晚晚,你不要怕,朕会对你好。”
  季晚的声音沙哑,他轻声问:“怀瑾,你会对泠儿好吗?”
  赵珩一笑:“自然。她是朕的女儿。”
  是他赵珩的女儿,他便要给她天下最好的一切。
  *
  这一夜季晚睡得格外沉。
  寅时赵珩起身上朝的时候,他还没有醒来。
  赵珩也没有让殿中的宫人叫醒他。
  换好衮龙服后,他又轻轻地吻了吻季晚的脸颊,这才戴上翼善冠,出了昭和殿,乘天子辇前往皇极门前。
  刚过西华门,便见宁和在那里等候。
  天子辇近了,宁和见礼。
  他在辇上高坐,问宁和:“朝中现下多有呼声想让你继承大统,你怎么想?”
  “人心所向,天命所归。自当顺应天意民心。”宁和收起了所有的稚子姿态,朗声答道。
  “即使你是女子,即使本朝从未有过女子称帝?”赵珩向着皇极殿的方向点了点,“那些等在皇极殿前之人,他们会慢待你,会唾骂你,会生吞活剥了你。”
  “没有不变的山川,亦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度。虽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宁和铿锵对道。
  赵珩笑了:“好一个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
  他向宁和伸出手去:“上来,与父亲同坐一辇。是时候让他们认识认识新的国储了。”
  宁和往前一步,伸出手去,便被赵珩一把拉住,抱上了天子辇,与他坐在同一把龙椅之上,向皇极门而去。
  *
  雨停了。
  雾霭沉沉。
  皇极门前的小广场上集了许多雨水。
  一脚下去,便湿了半只鞋子。
  可即便如此,今日朝会上的官员比平日多得多。
  着朝服的官员密密麻麻地站着,有些人互相之间使着眼色,稍作聚拢,又散开来,悄然散在了人群里。
  没有人说话,可等候中的躁动已有了隐隐之势。
  又过片刻,便听见仪仗之声。
  肃穆悠远,穿透晨空。
  天子辇自门内而出,缓缓落至丹陛下。
  娄雪松率百官伏首叩拜,再起身,便已愣住。
  天子身侧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乃是宁和公主,今日她着一身朝服,与天子同坐,神色沉稳、坦然自若,迎接着来自所有人的打量。
  ……赵珩大概是真的怕了。慌乱中竟将这关键的皇嗣带来朝会。
  身后有不知道哪个官员小声催促道:“娄阁老……”
  娄雪松回了神,上前两步问:“皇上可愿禅让?”
  赵珩看他:“娄雪松,你随便说说,朕便要禅位。皇位是这般轻易转手的东西吗?”
  娄雪松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扬起来,让在场众臣看得一清二楚。
  “此乃朝中及地方一百三十一位官员,士林望族、书院学子数千人的请愿书!”
  名册自宫人之手送到了赵珩面前。
  赵珩将那名册摊开来,密密麻麻地写着无数人名,赵珩一个一个仔细阅览。
  他看向众人。
  “娄雪松是为了保命,是为了保他九族……才唱这出闹剧。你们这些人是为什么?”他环视四周,“是承诺了什么好处,做了什么美梦?把持朝纲还是封侯拜将?”
  那些人似乎被说中了心思,朝臣中传来骚动。
  “此乃民心所向!皇上应顺天命,应民心!”娄雪松又道。
  有些耐不住的年轻臣子,扬声附和。
  “对!”
  “娄大人说得对!”
  “陛下得位不正,不合大端礼法。”
  赵珩似有无奈,听他们闹了一阵子,才叹息一声问:“总催朕禅让,禅让给谁?”
  娄雪松抬手一指,定在宁和身上:“自然是正统皇嗣。”
  “你们真想让她继承江山?”
  “便是他!”
  赵珩看他半晌,忽然一笑:“好,那朕就顺应诸位的请求。”
  他起身,行到抱厦下,将宁和高高托起,让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天光乍破,穿透了沉沉的雾霭。
  赵珩的声音穿透一切,落在了人们的耳畔,响彻了整个广场。
  “诸君认清了,从此往后,她便是大端皇储,待朕百年后承继大统之人,皇太女宁和。”
  娄雪松愣了。
  那一百三十一名官员愣了。
  朝会上所有朝臣都愣了。
  “皇太女?”许久后娄雪松挤出这三个字来,“皇太女?!”
  赵珩心情极好,问他:“怎么?不是你求来的?”
  “她是女人!”娄雪松仿佛没有听见赵珩的话,发出了咆哮,“女人凭什么做国储。”
  “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做国储,当皇太女?”宁和用稚嫩的声音反问他,“孤哪一点不如你这以下犯上的奸贼?”
  娄雪松被一个刚满六岁的孩童怼得哑然。
  赵珩笑道:“娄大人,你不要朕做皇帝,也不要朕的女儿做皇储。你到底要什么?”
  “你……你……”娄雪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珩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赵珩缓缓落座。
  再抬头,他已经收了笑。
  “可朕要什么,朕清楚的很。朕等你这份名册很久了……”
  他拿起了那沓几乎翻不到头的请愿书,冷冰冰地扔在了台阶上:“沈苍,命锦衣卫按名册缉拿涉案官员,尽数削官夺爵!首恶娄雪松逼宫谋逆,一众在朝从党同罪论处,尽数诛杀,不留一人!”
  *
  这是新帝登基后,最浩大的一次朝堂肃清。
  午门前、菜市口处,血迹多日不曾凝固。
  朝野震荡,旧势尽数倾覆。
  于是日子便顺遂了下来。
  宁和成为皇太女后没落着什么好,原本上课的先生从一人加到了五人,其中又以翰林院掌院谢襄最为严厉,令她苦不堪言。
  吕阿楠成了何允楠,大约是做散骑舍人太过辛苦,整个人抽条般瘦了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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