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哦,我不该这么说。”赵珩倒笑了,“父亲错得太多,一错再错,罄竹难书。”
  “你听了娄雪松的谗言,送我去开平。开平苦寒,九死一生——你是这般想的,对不对?
  “可你没想到太子饮了鹿血羹病了,藩王纷纷回朝。你心思乱了,你只有一个亲儿子。你怕再出一个赵戟一样的人物,夺了皇位。于是你不得不让我回来。
  “我回来,借着鹿血羹案,先拿了东厂与锦衣卫调拨之权。你自大得很,你以为只要卢应还活着,东厂绝不可能落入旁人之手。
  “然后太子昏迷,何经业成了内阁次辅,他于朝内苦心钻营多年,于是朝野再不是娄雪松一人天下。我便取而代之成了监国。”
  赵珩看老人,露出一个微笑。
  “你慌了,你调了谢襄来,他是言官之首,亦是我的二舅父,你却那么信任他,指望翰林院众口铄金,能将我赶下监国之位。为何呢?”
  赵珩摊了摊手。
  “因为我不过是个不伦孽子,和我的母亲一样,是谢家这般的高门大户的耻辱……你根本想不到,上梁祭前一日,我已与谢襄达成了一致。我保谢家一世荣华,谢冉宣府发兵……你也好久没见过我的大舅父谢冉了吧。”
  太上皇已怒得浑身发颤,指着赵珩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珩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说起来还是您自己太贪。为了制衡与我,把五军营过半将士装作运粮队伍,送去了开平。这才导致京郊空虚,谢冉得以乘虚而入。”
  “住口!”老人被激得疯癫,他拍着龙椅怒骂,“你是个野种!也配叫我父亲!野种!婊子生养的东西!”
  赵珩掖袖而坐,等老人骂完他才抬起头,露出深邃的眉骨下阴霾的眼眸。
  他再没有掩盖仇恨、厌恶,与胜利后的张狂。
  “你说得不错。”他道,“我确实是个野种。但……你也没有其他儿子了。”
  “太子呢!”老人怒斥,“朕的皇儿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赵珩勾起嘴角笑了笑:“你说赵珝?你应该知道的……你难道猜不到?”
  老人的脸色煞白起来。
  他坐在那里几乎摇摇欲坠。
  “你好狠的心……你好狠的心。他可是你亲弟弟。”他喃喃,眼神变得虚无。
  可片刻后,他忽然盯住了宁和。
  “我、我不止一个儿子!我不止一个!”他挤出一个疯癫的笑意,抬起枯槁的手冲宁和伸了伸,“你过来,你过来……让我、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季晚一震,看向宁和。
  宁和有些畏惧,往季晚的身后缩了缩。
  “你来呀,过来呀。”老人声音发颤,愈发和蔼起来,“快来……龙椅,父皇给你,天下也、也都给你。”
  他话音未落。
  便听见了一阵恶毒的笑声。
  这笑声一开始像是从赵珩的胸腔里挤出来一般,然后声音愈来愈大,成了狂妄的大笑。
  酣畅淋漓。
  “你哪儿还有什么儿子。”赵珩嗤笑道,抱着宁和坐在腿上,“她是我的女儿。”
  赵泠不过五岁。
  可她坐在赵珩膝盖上,父女二人看向老人。
  那么的一致,那么的相似,带着同样的气质与睥睨。
  “我临幸过那个宫女。她有了龙种,这就是我儿子!”老人有些惶惶起来,“你、你胡说……你胡说!!!”
  “你看不上野种,也看不上野种的女儿。我早知道的。”赵珩收了笑意,盯着他,“儿子没有。可既然你记得那个宫女……你应该见见她的弟弟。”
  “什么、什么弟弟?”老人茫然。
  直到站在角落的松台缓缓走上前来。
  他额头还带着伤,血顺着眉心落下,于山根处分开,缓缓落在两侧的脸颊上,像极了从眼中奔涌而出的血泪。
  他还是那么温良恭顺地微笑。
  “六年前那个夏夜,您在敬妃处喝醉了酒,强暴了她。一个宫女而已,敬妃怕惹您不快,便袖手旁观。后来姐姐有孕,她将其囚禁,又在她产下一个男孩儿后,将那个能威胁到太子国储之位的男孩儿掐死……您的儿子,我的外甥,一出生已经死了。”他轻声道。
  “你说什么?”老人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倒是我疏漏了。”松台说,“忘了与太上皇相认。我的姐姐叫作孟三春,我叫作孟松台。还请您,记住了,免得下去了不知道找何人赎罪。”
  *
  从养心殿出来,下了阴雨。
  春风吹拂,飘入了抱厦,带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槐花香气。
  季晚把宁和揽在怀里,怔怔地看着天。
  “是孟松台找到了朕。”赵珩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说,“他跪着求朕带上他回京城。他发誓要为孟三春报仇。”
  季晚回首看他,哽咽了许久才能沙哑地开口。
  “泠儿是三春姐……是孟三春的孩子吗?”
  赵珩摸了摸宁和的头道:“她是我赵珩的女儿。”
  他没有回答。
  可似乎又已经回答。
  松台从远处的小厨房出来,走到二人面前,手里拿着一只金碗,里面的汤羹还冒着热气。
  他有些诧异地问赵珩:“怎么还没走。”
  季晚怔怔看他,竟失了言语。
  “就走了。”赵珩道。
  松台见季晚看他,扬了扬手里的金碗,笑道:“刚新鲜煮好的八珍羹,太上皇大悲大恸,应好好补补身子。”
  赵珩带季晚与宁和离开。
  半途季晚回头去看,松台正步入黑暗的养心殿中。
  ——我有一个弟弟,与你年岁相仿,定能成为很好的玩伴。
  他听见三春姐的耳语。
  *
  松台重新回到了那腐朽的殿内。
  昔日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像是被人抽取了骨头般瘫软在龙椅下,怔怔发呆。
  他苍老又枯槁。
  若不是还在呼吸,会以为他已死去。
  ……但他确实该死了。
  松台把他温柔地搀扶起来,落坐在龙椅上,下一刻他收了笑意,一把拽住了老人的衣领,把那滚烫的八珍羹如数倒入了他的喉咙。
  滚烫的八珍羹烫得老人惨叫。
  ——原来烫着的八珍羹这么烫喉咙。
  这是他死前最后的思绪。
  *
  回时的路上,柳叶拍打季晚的肩头,湿漉漉的槐花顺着雨与春风落在了他的膝上,落在了宁和的脸颊上。
  宁和有点痒,拿起那白色的花瓣,笑了出来。
  她递给季晚看。
  “季晚,你看,是槐花。”
  季晚从稚嫩的小手中接过那朵槐花。
  雪白的花儿在他手心打转。
  他看向宁和。
  他问:“泠儿,我从未曾问过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喜欢我,黏着我?”
  宁和不笑了,怔怔看他,然后紧紧地拥抱住他。
  “因为季晚的身上……”她轻声说,“有妈妈的气味啊。”
  那是从母亲的子宫中带出来的脉动,那是脐带下永不能分割的骨肉,那是来自母亲的体香与第一口乳汁。
  那是孟三春在季晚身上最深刻的印记。
  季晚的泪奔涌而出。
  与春雨一起,打湿了衣襟,打湿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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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妥协
  回到昭和殿的时候,雨便大了。
  沈苍撑了伞等着,要送公主回端本宫。
  宁和在季晚怀里对赵珩撒娇:“父亲,我今夜就住在这里嘛,我好久没和季晚一起睡觉了。”
  可赵珩却不允。
  “入了宫,便有礼制。”赵珩说,“季晚是父亲的人,就是你的长辈。你是公主,是皇帝子嗣,要守礼。从今日起,不但不可以与季晚同住,更要称呼他为叔叔。”
  “我不要。”宁和明明有些害怕,却还是说,“季晚又不是父亲一个人的。季晚,你随我回端本宫可好?”
  他父女俩挣扎了许久。
  季晚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胳膊拧不过大腿。
  最后赵珩不耐烦了,大手一挥,沈苍便把宁和抱起,一路走了。
  季晚站在抱厦下目送宁和离开,直到宁和一行人消失在树荫后。
  “晚晚,欺负过你的人,都会是老头子这样的下场。”赵珩说,“这是朕对你的承诺。”
  季晚摇了摇头:“陛下……不用这般。”
  赵珩却突然问:“晚晚,若泠儿真是孟三春的孩子,你待如何?”
  季晚一颤。
  “你还会想起南川吗?”赵珩勾起他的脸颊,仔细去看他变得苍白的脸色,“毕竟,故人的孩子与故人的弟弟……都在这皇宫内。”
  季晚垂眸,睫毛急促地颤着。
  “陛下当真算无遗策。”他无力道,“今夜的养心殿,是特地带我去的,对吗?”
  赵珩沉默片刻。
  他托着季晚的脸颊,轻轻抚摸,却没有回答季晚的问题。
  许久,他抬手拢了拢他被风拂乱的衣襟:“雨还没停,别站在风口,仔细着凉。”
  *
  太上皇驾崩的消息,在第二日下午才送到了昭和宫。
  季晚撰写菜谱的间隙中抬头,就看到松台离开的背影。
  他停下了笔,坐了片刻后起身,穿过层层幔帐堆叠的走廊,行至前殿。
  天子没有坐在他的宝座上。
  抱厦下有一把圈椅,他坐在那里看着假山,和远处的林荫道,西斜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了大殿的金砖上,拉得老长。
  那位从宣府赶来的蓟辽总督谢冉正站在他身边。
  乍一看,谢冉与其弟谢襄样貌有几分相似,不像是统帅边军的封疆大吏,倒像是朝中的文官。
  可若仔细去打量,便能瞧见他眼中无法掩盖的杀戮与血腥。
  谢冉抬头看他稍许,并没有与他说些什么,只对赵珩行礼,然后悄然退了下去。
  *
  赵珩察觉了季晚的到来,他说:“坐。”
  有前殿的宫人搬了凳杌过来,季晚便在他身侧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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