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身上清洁整齐,着了单衣。
  床头还亮着盏油灯,赵珩披着件衣服靠在床头翻阅书册。
  季晚动弹了一下,便觉得腰痛。
  想来是那桌子膈的。
  赵珩伸手过来,轻轻揉了揉他的腰,手要撤回,却被拽住了袖子,低头去看,只见季晚正仰头看他。
  “睡吧。”赵珩揉了揉他的头道。
  季晚轻轻问:“王爷可允了奴婢去见班大人?”
  赵珩手下一顿,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见,晚晚为了见个同僚这般卖力,婉转侍奉。待再过两日就带你见他。”
  季晚终于放了心,松开了手,靠在枕头上。
  疲倦的感觉翻涌而来。
  他在睡着前吃力地呢喃了一句:“多谢王爷。”
  ……也不知道王爷听见了否。
  *
  季晚在第二日早晨,见到了班元龙。
  天气有些冷,早晨出门时,还被加了件厚比甲。
  即便这会儿已过卯时,天上还乌云密布,昏昏沉沉地,没有云开雾散的意思。
  班元龙已褪去了一身官服,只着单薄的苎麻直裰,发髻草率地束着,颇有几分苍老的意思。
  他在光禄寺后面的小书斋收拾自己的行李。
  仅有一盏油灯,光量不够。
  每一本书都要凑近眼前仔细查看。
  在黑暗中,只能照亮他的面容。
  季晚提着食盒走近一些,他才察觉,看清了季晚便笑道:“是季晚啊。”
  “班大人。”季晚作揖。
  “你带了什么?”班元龙嗅了嗅,“好香啊。”
  季晚盘腿坐在他对面的书堆中,将食盒展开:“是花雕……还有些芸豆、花生,腌肉与些家常腌菜。”
  苍老的班元龙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好好好,你有心了。”
  酒还温着。
  一人一杯。
  菜也很简陋,班元龙却赞不绝口,感慨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注1]
  季晚一顿,安抚道:“我来之前,肃王殿下与我说了,您的事暂时压了下来……只是革职,不会有性命之忧。”
  “嗯。”班元龙再饮一杯。
  季晚又道:“云南腾冲虽然偏僻,典史也只是个从八品的杂职。可却也事少清静,待风头过了,您再乞请回京,必有召回之日。”
  “王爷也是这般说,让我多写几道罪己反省的折子,低头认个过错,给皇帝一个台阶下。”班元龙点了点头,“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做直臣的,总有不好走的路,这个道理我懂。”[注1]
  季晚松了口气。
  班元龙却又饮一杯,道:“但,我没有做错。”
  季晚一愣。
  班元龙道:“我扪心自问,所作所为皆是为公、为社稷、为大端,半点私心也无。季晚,我没有做错,为何要违心乞怜、凭空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他一番质问,让季晚哑口无言。
  “班大人,我……不懂那些。”季晚半晌艰难地说,“我只是觉得,能活着是很好的事。”
  “没关系,你没有想明白,这没有关系。能活着,确实是很好的事……”班元龙道,“我知道你心善。季晚……我早就想说了,你志不在皇城。即便分别,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愉快地、闲散地、自由地活下去。”
  班元龙拿起酒壶,起来对季晚作揖。
  “多谢你在我这潦倒微末之途中,还来看我。”他恳切道。
  季晚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与班元龙对饮。
  班元龙将杯中酒饮尽,笑道:“那么,便就此别过了,季提督。”
  *
  季晚收拾了食盒,从光禄寺中离开。
  他在西门提督值房那侧的夹道往正殿看了会儿。
  饶沐已着了光禄寺卿的官服,于正殿上端坐,与各个衙门争论,面红耳赤。
  季晚现在已经懂了。
  饶沐是王爷的人,所以才对自己多次照拂,所以才应该坐上这朝中人人艳羡的位置上。
  光禄寺也与昨日、前日、上一旬、上个月……并无区别。
  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来讨要耗资的内廷衙门与来缴纳食材的牙商与以往的面容也相差无几。
  就像没人会记得恶贯满盈的卢应。
  很快地,人们也会将那铁骨铮铮的直臣抛却脑后。
  唯有皇城、皇权……
  永远屹立,永远不倒。
  *
  外面的风呼啸而起,凌冽的犹如三九寒冬。
  把光禄寺西面的那片梅林吹得摇摆,那些腊梅才开至峥嵘便已凋零,落在地上,让司牧司的羊群踩得稀烂,碾做尘泥。
  天空的乌云压得更低了。
  季晚在东安门桥上站了许久。
  直到天空飘落小雪花,落在他肩膀上。
  有官员穿着春日的常服冻得瑟瑟发抖地路过,骂骂咧咧。
  “都二月了,怎么还能下雪?这天杀的老天爷……瞎了眼了。”
  季晚回神,掸落肩头的雪。
  就见饶沐神色慌张从光禄寺大门冲了出来,一路疾跑过了身边。
  “饶大人,这是去作甚?”季晚唤他。
  饶沐一愣,像是才发现他一样,慌张道:“我、我去监国值房。我要去找王爷……班大人他,班大人……”
  季晚的呼吸停了下来。
  连心跳都停了下来。
  寒风像是钻入了他的骨髓,扎入了心中。
  周围的声音消失,一切都变得寂静。
  连饶沐的声音也消失在了这片死寂中。
  他看见饶沐焦急地说着什么,又掏出一张菲薄的纸来给他看。
  他茫然接过,那纸上墨迹还潮,是不久前写下——
  大臣受辱则辱国,臣谨效屈平之遗志,一死以报君恩。
  班元龙绝笔。[注2]
  *
  季晚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府的。
  他应该要等王爷一起,同乘马车一并回来。
  但他浑浑噩噩,已靠着腰间玉珩,离开了皇城。
  等他再有些清明,已站在了小院的厨房中。
  箱子被他打开。
  圣旨放在平日做菜的那木案上,摊开来。
  平日记菜与食材缺补的那笔已蘸满了墨汁,在他掌心。
  他仔细看了一眼,没有再犹豫,提笔在空白的日期处,写下了“即刻”二字。
  即刻。
  出宫。
  [注1] 《行路难其三》唐?李白
  [注2]改自《高子遗书》明?高攀龙,高攀龙先后担任光禄寺少卿,左都御史,在与阉党的斗争中遭受陷害,蒙受冤屈后,自尽明志。东林八君子之一。


第53章 倒春寒
  中午的时候便起了北风,拍得窗框作响。
  天气本都暖了起来,却骤然转冷。
  赵珩抬头,从窗棂看出去。
  大片的乌云随着北风呼啸而来,压在了房檐上。
  松台从外面进来,往手里哈气,一边道:“冷死人了,这鬼天气……刘掌印……您愣着做什么,快入内吧,外面多冷呀。”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温婉地关怀刘守义。
  仿佛只是来监国值房叙叙旧,聊聊天。
  比起前些日子,刘守义更苍老了一些,真的走不动一般,岣嵝着往前蹒跚。
  松台却笑吟吟地,掖袖而立,纹丝不动,没打算上前搀扶的意思。
  “怎么没见季督公?”松台问完,又自问自答,“哦,想必是去光禄寺看班大人了吧……确实,今日季提督也不便在场。”
  肃王并未作答,冷眼瞧着二人终于入内。
  松台便作揖,垂首柔声道:“王爷要知道的事,刘掌印再清楚不过了。”
  刘守义颤巍巍跪在肃王面前,惶恐道:“王爷,您、您有什么要问奴婢,奴婢都全然告知!全然告知啊!求您留奴婢一条命。”
  松台轻轻笑了一声。
  “掌印您不要慌。”他弯腰安抚,“您只要把当初起念将季晚送入王府,以及太子召见季晚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王爷知……就无忧了……”
  “我说!”刘守义狼狈不堪地跪地求饶,“我全都说。”
  *
  雪花落下第一片的时候,刘守义已将如何威逼哄劝季晚入肃王府,太子以圣旨诱劝季晚的事统统交代了。
  他一边说,肃王的脸色一边阴郁了下来。
  天外的乌云压顶。
  整个屋子都陷入一团漆黑的压迫中。
  有侍卫进来加了数盏灯,却没有办法驱散这样的威慑。
  刘守义感觉自己被钳住了咽喉,几乎无法喘息。说到一半就已经惶恐地哭泣,到最后抖若筛糠,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几乎无法直起背脊。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肃王阴沉的声音传来。
  “……你是说,皇帝下过一道密旨,若季晚得了,可以无视宫规,随时出宫?”
  “是、是的。”刘守义结结巴巴回,“那圣旨、圣旨上是没有出宫的日期的。太子当时觉得这般不好拿捏季晚,便、便哄他要三个月,还自己伪饰了圣旨。”
  肃王冷笑一声:“……真是个蠢材。”
  刘守义惶惶。
  “圣旨呢?”
  “奴婢、奴婢之前已经托陈领交予季晚了。”刘守义连忙道,“奴婢知道季督公得您宠爱。奴婢只想活命,不敢隐瞒。”
  肃王挥了挥手。
  便有人将刘守义拖了下去,任由他反复求饶。
  松台还站在那里,目送刘守义的离开,叹息一声:“掌印真的……老糊涂了。”
  “此事你可知情?”
  肃王的声音传来,松台回头看他。
  松台道:“知情。奴婢亲眼看着掌印将圣旨交给陈领。”
  “为何不报?”
  松台并不畏惧,回:“追查陈领不是奴婢的职责。”
  “你真是分得清。”
  “职责所在,为王爷大业,奴婢莫不敢时时警醒自省。”松台一如既往地温顺恭敬。
  明明说着荒谬的话,竟也有些义正词严的感觉。
  他又深深作揖:“皇帝身边不可离人,若王爷无其他交代,奴婢便回养心殿了。”
  *
  松台走的时候,饶沐正冲进值房,与他擦肩而过。
  他没有多看这个内官一眼,反而一路跌跌撞撞入了院子,在抱厦下才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王爷。”饶沐声音有些急促,“班元龙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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