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近代现代)——言吾如生

分类:2026

作者:言吾如生
更新:2026-06-15 11:02:54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告别,没有收尾,就那么戛然而止,像是说话的人突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又像是终于把那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搬开了,再也没有力气多说一个字。
  原祈摘下耳机,把它攥在手心里。
  舷窗外还是那片云海,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商务舱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翻报纸的声音,偶尔有空姐走过去的脚步声。身边那个人还睡着,头微微偏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原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额头上那块纱布底下伤口正在结痂,眼底的青黑正在逐渐消退。
  而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那双手当年被人攥着,划过颜洛的手腕,沾满了温热的血。那双手自己拿着笔,戳进自己的脖子里,差点再也拔不出来。
  好在,真的好在……
  十五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践行了出口的承诺,他真的有努力地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好好地,成为了现在的样子,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原祈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姜如生手边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动那只手,没有握上去,只是让毯子的一角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像一个不敢惊动的、迟到了太久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写难过了~
  ◇ 第93章 N93-世界赠予我的
  原祈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舷窗外的云海翻涌着,白茫茫的一片,像他此刻空荡荡的脑海,但底下的沧海已换成了桑田。
  耳机被他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硌着掌心,磨人,可他感觉不到。
  万里高空之上,他的耳道被气压堵塞,他一下又一下咽下唾液,可耳膜却依旧轰隆作响。
  他仿佛对外界失去了一切感知,只有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像卡住的唱片,反复在同一个地方循环。
  他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知道?
  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念头像千千万万根针,不,是像千千万万支姜如生捅进自己脖颈的水笔,他们从心脏最薄弱的地方扎进去,穿过胸腔,穿过喉咙,一直顶到眼眶。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他以为那段消失的日子不过是姜如生生了一场病;他以为那个高领不过是姜如生怕冷;他以为那些年少的喜欢不过是两个人各自向前走之后可以被时间冲淡的东西。
  姜如生告诉他什么,他就信了什么,像个傻笔一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姜如生被关在那间白色的房间里能不能见到阳光;
  不知道那些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是怎样的灼烧;
  不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狗洞里爬出去、在泥泞的田埂上拼命奔跑时,会不会幻想着扑进一个能替他当掉所有伤害的怀抱。
  又或者,他也不知道,那支笔捅进脖子的时候,血涌出来的时候,姜如生在想什么。是疼吗?是怕吗?还是……恨与遗憾吗?
  原祈用力闭上眼睛。
  他一直以为他是最了解姜如生的疯的人,可他却还是低估了姜如生的决绝。
  那个时候他惊讶于姜如生突然的态度转变,却只顾着暗自欣喜,而忽视了姜如生的异样,他忘了探究,究竟是什么让姜如生突然拥有了踏出这一步的勇气。
  如果背后的原因是囚禁、是折磨、是自残……那原祈宁愿姜如生一辈子开开心心、安安全全地窝在原地。
  原祈从不信命,他活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他从不认为自己被薄待,哪怕父母双亡、哪怕吃着低保长大、哪怕老爷子年迈生病……没有任何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被命运薄待的。
  可这一刻,他却真的在想,如果真的有命运的存在的话,那他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被优待一次呢?
  只要一次,只用一次,让他听到这些录音……他一定会做出跟当年截然不同的选择。
  哪怕姜如生退却、顾虑,他也会守在他身边,而不会因为蓝旻……
  是不是这样,姜如生就不用怀揣着这些秘密度过这无望的十五年……
  这十五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呢?
  原祈转过头,姜如生依旧窝在座椅的深处,毛毯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蜷缩的球,只露了苍白的脸出来。
  大体……过得很不好吧…
  否则,为什么连睡着的时候都紧皱着眉头,仿佛不得安宁呢?
  原祈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那个位置,姜如生用笔尖刺穿皮肤、刺穿血肉、差点刺穿生命。
  他的手指按在那里,皮肤是完好的,没有疤,没有伤口,上面、内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疼。那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他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心脏里。
  所以他昨晚对姜如生说了什么?
  “活腻了上赶着去死。”
  那句话从记忆里翻涌上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喉咙。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姜如生在想什么?姜如生是笑着的,还是沉默的?他的眼睛里有没有闪过什么——失望,还是习惯?
  原祈惊恐地发现,他竟然想不起来姜如生当时的表情了,所有的画面像是恶作剧般从他的脑海中溜走,仿佛故意留他在无尽的想象中自责、愧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手的。
  “啪。”
  那一声很脆,在安静的商务舱里显得格外突兀。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杂志翻页的声音一顿,空姐的脚步停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原祈的脸上浮起一片红,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左颊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这不是冲动,只是个惩罚。是他欠了十五年的、迟来的、根本就微不足道的惩罚。
  姜如生不怕死,他从来都不怕,他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原祈。而原祈却在昨晚,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把那句最重的话捅进了他最不可触及的沉疴上。
  滚烫的液体顺着那血红的掌印一路蜿蜒进衬衫的衣领深处,原祈垂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异常冰凉。
  商务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偶尔翻动报纸的声响。身边那个人还在睡,呼吸绵长而均匀,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渐渐松了,此刻的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平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那些年那些事,都已经被他埋在了厚厚的试卷底下,随着高考的最后一声铃响而烟消云散。
  可原祈知道没有散,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散过。它们只是被压着,被藏着,被姜如生一个人扛着,扛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的姜如生,比少年时瘦了一些,轮廓硬了一些,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是这些年熬过来的痕迹。原祈看着他,忽然想起录音里那句话——“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好好地,成为了现在的样子。然后好好地,重新站在了原祈面前。
  原祈闭上眼,想——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姜如生的罪孽。
  是他的。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原祈重新坐直身体,把耳机放进外套口袋里。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上面还有没干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几次,想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却总是收效甚微,所以他只能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人模鬼样。原祈端详了会,无意义地发出一声嘲讽的短嗤,仿佛对镜子里的人失望透顶。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些红褪得差不多了,才推门出去。
  姜如生已经醒了。他靠在座椅上,毯子滑到腰间,正眯着眼睛看舷窗外的云。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原祈脸上,顿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红了?”姜如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真晕机了?”
  原祈坐回他旁边,系上安全带:“没事。”
  姜如生看着他,明显不太信,但没有追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靠回座椅里。
  “睡得好吗?”原祈问。
  “还不错。”姜如生说,顿了顿,看上去心情挺好,又补了一句,“好久没睡这么死了。”
  他说得随意,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原祈胸口的某处却忽然揪了下。
  好久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漫长的十五年?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窗外的云海变成了城市的轮廓,高楼、街道、河流,从模糊到清晰,像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原本只是一个数字,此刻却具象化成了5000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不过针尖收敛,麦芒垂落,空气里只有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甸甸的安静。
  落地之后,原祈开车送姜如生回家。
  其实公司也派了车来接姜如生,但大黄和池砚舟不知道抽什么风,跟串通好了唱戏似的。
  “那个,黄总,要不让姜总去坐原总的车,这车你拿来送我好了,程澈在公司等我呢。”
  不等姜如生反应,向来以姜如生马首是瞻的解语黄火速倒戈,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池哥快上车快上车,这里过去正顺路。”
  姜如生:???
  姜总觉得这世界有些魔幻,解语黄这是准备跳槽了?演都不演了?
  “去公司的话,我不也顺路么?”他费解地开口。
  “你回家……”池砚舟指了指姜如生,接着跟站在姜如生半个身位之后的原祈对上了视线,池砚舟的耳边仿佛立刻想起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眼神,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回家好好休息,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公司,原总送你回家,正好的。”
  “走走走,黄总,我们走,程澈等急了都。”
  “池哥,上车上车。”
  火急火燎地运走了一车人,姜如生直到他专属的商务车消失在地库的拐角都没能反应过来。
  “不是?”他转头看向原祈,“黄於不打算干了?”
  原祈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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