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近代现代）——乔世

　　最先看出他不对劲的一名同学是陈妍，宋滔要是考得很好不会像现在这样，换作平时早就尾巴翘上天、到处乱窜着对答案了。
　　考试日放学的时间比较早，下午四点，陈妍打扫完考场才出了校门。
　　她无意刻意尾随宋滔，却在路过心愿奶茶店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吧。
　　奶茶店中只有三两成群的高三的学生，暖春，店内的大吹风机又开始呼呼作响。
　　宋滔背对着店门，在他面前的是心愿奶茶店的特色——一整面便利贴许愿墙，除了店里提供的，上面还贴满了形状各异花里胡哨的便利贴，并且业务早已不仅仅限于许下愿望，还有人写下自己的QQ号往上面贴，老板也会定期维护，让那些贴纸牢牢地粘在上面。
　　陈妍趁他不注意，上前拍了下他的后背，宋滔猛地回头，只见陈妍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往上面写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写。”宋滔又闷闷地将头转了回去。
　　陈妍抓起他手里的那杯奶茶看了一眼，全糖珍珠奶茶，是本人无疑。
　　陈妍直接切入正题：“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我跟何佳浪吵架了。”
　　“你放屁呢，他前几天刚刚跟我打过电话。”
　　陈妍有些焦急：“宋滔，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有些烦恼能和我一起分摊，但有些事情就是不愿意告诉我。”
　　谎言被拆穿，宋滔也不着急，拎着吸管缓缓搅动手中那一杯过于甜腻的奶茶。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告诉你，就代表你没必要知道呢。”
　　陈妍没有想过这一层，她低下头：“我只是觉得，我能够帮助你。”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宋滔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沉重了，怔了怔，转头向陈妍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不想让你跟我一起干着急，你没有义务承担我的那些……垃圾情绪。”
　　“我不介意！”
　　“我会介意。”
　　“可是，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陈妍的语气越发急切。
　　宋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但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
　　陈妍被他的一句话压得喘不过气，却在看到他眼底的那层悲伤时什么都说不出口。奶茶店其他的学生纷纷倾听者这边的动静，手里还差一把瓜子。
　　“宋滔。”陈妍忍受不了这种视线，拎着包，准备立刻离开这里，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越变越好。”
　　“……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
　　--------------------
　　今天再发一章，原因是我做了个梦，梦见本篇攻当了我高中班主任还拿着斧头追着我砍，说了“不写小说就让我退学”这种话……我靠。
　　（*标题来自《牛虻》续作《中断的友情》）


第45章 你想让我上你
　　这次二模是临水二中自行策划的，本校老师判卷，成绩很快就出来了。
　　宋滔反复摩挲那张薄薄的成绩单，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603分。
　　这次二模考试整体并不难，结合了很多往年真题的改编题，比起难度更加注重灵活性，最能看出学生的应试水平。
　　全班第一比宋滔高出了二十分，至于年级排名，幸好赵星远那个常年七百往上的挂逼不在，还不算过于惨烈。
　　各科老师挨个儿找宋滔谈话，尤其是数学老师，看着他八十多分的数学试卷欲哭无泪，感叹自己的文科班唯一的好苗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宋滔自然是什么都没有说，只轻飘飘留下一句“状态问题”。
　　只有班主任知道最近那些事情的全貌，想了很多安慰宋滔的话，却还是开不了口，又是摇头，又是皱眉。
　　“小宋，老师认为你应该接受这次的考试结果，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相信你肯定能调整好状态。”
　　“……最近还是少请点假吧，不过要是真的坚持不住，老师也给你批。”
　　“谢谢老师，我不会再请假了。”宋滔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哎……那就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宋滔再三向班主任保证后，才被放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频率逐渐开始变异，毫不在意现在还在学校走廊中，后背靠着门缓缓滑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回到班里，突然发觉自己考差的第一反应似乎是想要跟陈妍分享，却想起来对方现在理都不想理自己。
　　他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说的那些话太混蛋太不是人，可是始终没有胆量屁颠屁颠地跑过去道歉。
　　宋滔心事重重，晚上放学骑着自行车回家，心绪从陈妍身上一直飘到那个破破烂烂的家。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折返，骑向海天小区。
　　那张照片，忘了带走！
　　还好在那套房子卖掉之前想起来了……虽然很可能卖不掉，但经历了这几天的磨折，宋滔终于明白了苦中作乐的感觉。
　　再次来到了熟悉的地方，宋滔知道地垫下面有一把钥匙，自然地将钥匙掏出来，犹如过去几千次几万次那样打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当然是一片死寂。
　　软装有的被卖掉，有得被亲戚们哄抢一通，一些零零散散的杂物干脆直接被断舍离，这间房子恢复了十几年前买下它时的初始模样。
　　只有墙上淡淡的油斑在提示着上一家人存在过的历史。
　　宋滔房间中的六斗柜被搬到了客厅，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还有被害虫啃噬过的痕迹，卖也卖不出去。
　　他将六个抽屉整个都掏了出来，放在一边，终于在夹缝中找到了那张照片。
　　还是熟悉的红衣女人，只不过脸上有些木屑。
　　宋滔轻抚掉那些讨人嫌的木屑，将照片塞进了校服的内兜。
　　时间不早了，在回去之前，宋滔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
　　说惆怅也算不上，毕竟迟早是要走的，这可是他一直以来的终极计划。
　　他转身开门，却看到鞋柜的抽屉开了一条小缝，里面卡了一张类似A4纸的东西。
　　出于好奇心和最后的留念，宋滔将抽屉打开，掏出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CT报告单。
　　报告单属于宋斌国，看表头的年龄，是今年刚刚做的检查。上面乱七八糟的名词解释宋滔看不懂，直接跳到了最后的诊断结果部分。
　　……初步考虑肺癌可能。
　　一瞬间，宋滔感觉大脑停止了思考，捏着A4纸边缘的两只手深深陷了进去，将纸张边缘揉皱。
　　他得了肺癌。
　　就算唐婉琪不动手，他也活不了几年。
　　正是因为肺癌……所以，所以他才突然对自己好？
　　这几天他的自作多情就好像一个笑话，终于意识到惜命的人就是如此，自己的那条贱命走到尽头才知道身边的人有多么重要，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只是想在最后的时刻去补偿。这种补偿恰好是最不值钱、最让人恶心的补偿，可偏偏没法去怪罪。
　　宋滔将视线从纸上移开，看向入户门。
　　今天他走出了这扇门，恐怕就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一天了。也没有必要。
　　他将手上的纸团了团，丢到一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随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迈了出去。
　　……
　　何佳浪一个人在家。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坐在窗边看风景。
　　桌子上摊开的书是学校发的少年杂志，上面有很多小故事可以看，还有大众占卜。何佳浪翻开的那一页的左上角有一行显眼的大标题“小朋友，你在等什么？”，下面写了编者的投稿邮箱。显而易见是这一章节的主题。
　　专栏内的几篇文章何佳浪已经看过了，那些投稿人无疑就是在等待什么时机啊，想要的东西，想见的家人之类……真是很符合“小朋友”这一身份的幻想。
　　何佳浪认为自己不一样，看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用。他可以闻到命运的味道，能让他等待的也只有命运。
　　中二少年正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时，卧室门打开了，宋滔匆匆而过的身影映在何佳浪眼中。
　　“你回来了。”
　　“嗯。”
　　宋滔敷衍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小冰棍，拆开包装袋后嘎嘣嘎嘣地使劲嚼。
　　今天居然开口说话了，真是少见。何佳浪知道哥哥心里绝对憋着一口气，马上就要爆发了，如果不及时撤退会被劈头盖脸炸一顿。
　　何佳浪在默默思考逃离路线，宋滔突然开口了：“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
　　“别跑，跟你没关系。还有你心虚什么。”
　　何佳浪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没想到他只是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是我本人的问题，为什么总是会发生一些不足以让我彻底崩溃，却又总是隔应我、让我难受得事情。”
　　何佳浪下意识以为是指宋斌国的事情：“你不用自责……”
　　“你也觉得他是被我克死的？”
　　宋滔看着何佳浪茫然的表情，突然笑了：“我开玩笑的！”
　　能把那个人克死也算是功德一件。
　　“从高三开始，我以为可以成为我朋友的人从楼上跳了下去，我的小妈杀了我亲爸，真可惜，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有家人了。还有我最好的朋友，也不想跟我玩了。”
　　“凡是我自认为的‘好事’，最终都是这样的结局……但是似乎还差一件，所以你呢？你是不是其实特别恨我？”
　　宋滔在床边晃晃悠悠走来走去，嘴里叼着一支冰棍，一个不注意何佳浪便扑了上来，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他放倒在床上。
　　何佳浪拧着清秀的眉头：“你今天一直逗我。”
　　“……没有，我说真的，而且你很能演。”
　　“哥，你自己都快被你自己的推理说服了，我还有狡辩的余地吗？”
　　宋滔将视线挪到一边，一直看着他总感觉一阵心悸。
　　“你这样会被未来女朋友当做耍流氓。”
　　何佳浪要被气笑了：“我为什么要找女朋友！？”
　　“你看，又来，你以前是不是只敢对赵星远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还提。”口头上的发誓对面前的人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怎么了吗，赵星远，赵星远，赵星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