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近代现代）——乔世

　　“你可能不理解，但像我这样的，看到同样性别、离我很近但过得比我好、能力也比我强的人，第一反应会是嫉妒。”
　　“我花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去恨她。你肯定会觉得我的恨空穴来风，这不是你的问题，因为直到现在我也这样想。”
　　唐婉琪幽黑的眼睛仿佛一潭死水：“很久之前，许清芮问我爱不爱她，这问题令我如鲠在喉，我说不清楚，但我敢肯定我的感情从始至终就没有变过。”
　　“可能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把自己的爱当做了恨，也可能是现在的我仍然会去嫉妒，只不过在时间的长河中，我扭曲了自己的怨。”
　　宋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唐婉琪只能抬起头看他。
　　宋滔蹙眉：“我理解不了你，听着你的描述，我妈妈好像没怎么招惹过你。爱也好恨也好，这完全是单方面的。”
　　“是啊，我是很自私的。”唐婉琪没有反驳宋滔的说法，“我想让她看见我，无论通过什么方式。只有这样，我才能解脱，才能释怀。”
　　她越是这样，宋滔就越是不安。那天在土门河边时的赵星远也是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就好像即将要失去。
　　“宋滔，七情六欲中，爱最可怕。爱让活生生的人变成恶鬼。”
　　宋滔还没来得及思考这话的含义，唐婉琪便站了起来，双手拍拍他的肩膀：“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我在楼上吹吹风。”
　　宋滔一只手将她拍开，表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垂着眼睛，赌气般跑开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小心着凉”。
　　见宋滔终于消失在楼梯口，唐婉琪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怎么能理解。
　　……
　　站在家门口时，宋滔还保留着一丝谨慎。今天他回来的实在是太晚了，不知道宋斌国会怎么发疯。真希望他没有回来。
　　但是继续在这里傻站着只会将时间拖得更久，他深吸一口气，咔哒一声将门打开。
　　屋子里飘散着挥之不去的酒气，宋滔刚刚往里迈一步，就踹到了在地上翻滚的啤酒瓶。
　　宋滔顺手捡起瘫倒着的酒瓶，打开灯后，目光集中在和酒瓶一样倒在沙发上的宋斌国身上。
　　这样的情景十年如一日，宋滔无话可说，也没有把他扶到卧室的打算，之前也是这样，一般情况下都会留着他自生自灭。
　　宋滔走向卧室，宋斌国察觉到了动静，脸上挤在一起的横肉中露出一双小眼睛，嘴里还说着胡话。
　　其实十几年前的宋斌国长相还算是耐看，不然不管刘女士长得有多漂亮，也生不出这样的帅儿子。
　　只可惜近几年来宋斌国酗酒的情况越发过分，人也胖了四十多斤。
　　宋滔本身无意理会他的那些胡话，直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感到好奇，不由得凑近。
　　宋斌国刚刚绝对是说了自己的名字，只不过现在又睡过去了而已。真不知道是好话还是坏话，就像他在酒桌上大声批评自己那样。
　　宋滔拿起沙发上的换洗衣物，刚准备离开，就听到宋斌国又开始低声说话。
　　“宋滔……”
　　“嗯？”宋滔转头看着自己的生父，清秀的眉眼间盛满了不耐。
　　“爸爸对你太差了。”
　　宋滔突然感觉一阵电流经过自己的身体，刺穿了他的喉咙，让他怎么也开不了口。可是现在开了口也没有用，他听不懂。
　　他明明就明白自己身为父亲的亏欠，喝醉的人不会说出言不由衷的话。他什么都知道，却永远都学不会去爱自己的儿子。
　　当时他的生母离开后的一段时间内不也是这样吗，宋斌国没日没夜地大哭，做出了无可饶恕的事才追悔莫及。
　　宋滔冷静了下来。
　　……现在才说出这句话，已经太迟了。
　　他的目光冰冷，没有什么表情，斜着睨了一眼宋斌国，手上的动作不停，将脏衣服全都收集起来扔到浴室，自己也回去睡觉了。
　　可是才过了十几分钟，宋滔就开始良心不安，还是回到了客厅，将沙发上的宋斌国抬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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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再也不见
　　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地钻入老旧的居民楼中，目光所及之处能看到的是桌上红色的脸盆、墙角露出来的红砖、以及被染成红色的被单。
　　唐婉琪在家中转了一圈，看见了宋斌国挂在门口的皮外套，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牡丹香烟，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到一个打火机，将香烟点燃，悠哉悠哉地叼在嘴里。
　　半晌，一支烟燃得只剩下烟屁股，唐婉琪蹲下，随手将烟按在地板上。
　　鲜红的地面上发出了“呲呲”的声音。
　　从十三岁开始，她就开始学着偷家人的烟抽，染着黄毛蹬着塑料拖鞋在校外打架，或许“小太妹”这个词就是用来描述他们这类人的。
　　她突然觉得无事可做，好像前三十年的光阴都被浪费。
　　于是她缓缓站起来，任由单薄的身体飘飘摇摇，开始随口哼唱。
　　窗户没有关，吹进来的风让唐婉琪觉得有些冷，她赤着足想要去关窗，却不小心踩到了地面上湿滑的液体。
　　她这才注意到脚下的躯体，笑着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轻声道：“你稍微等一下。”
　　随后，唐婉琪关上窗户，原地坐下，用家里的座机拨通了110。
　　……
　　又是语文课连堂，宋滔僵硬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语文老师的嗓音越是清晰、课堂越是安静，他的不安感就越发强烈。
　　“宋滔，你来说。”
　　听到语文老师叫了自己的名字，他回过神，惊慌地站了起来，眼神使劲儿对焦，试卷都没有拿稳。
　　“这道题……从选文的第十三自然段开始……”
　　“你说什么呢？我们已经讲完阅读理解了。”
　　周围传来了其他同学的笑声，语文老师看着宋滔的眼神很复杂，无奈地开口：“你先站着清醒清醒吧。”
　　“真是，这孩子……怎么快高考了反而迷糊起来了。”
　　语文老师接着往下讲，课堂终于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寂静。
　　是啊，快高考了，所以快点冷静下来吧宋滔。他在心中这样提醒自己。
　　这时，突然有人敲了敲他的后背，他转头一看，是后桌递来了一张纸条。
　　他打开纸条，看着上面写的东西。
　　【你今天怎么了？】
　　第二行还有一串小字：【你要是心不在焉的话就看看窗外吧，天气真好。】
　　是熟悉的字迹，宋滔读完两行字后环顾了一下四周，果然看到了不远处陈妍担忧的脸。
　　宋滔对着陈妍比了个“ok”的手势，还真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进入了春季，空气中都带着植物的芬芳，但一些纷飞的柳絮让人烦躁，所以大家会选择关上窗户。除此之外，碧空如洗。
　　宋滔难得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班主任突然从前门进班，这很不寻常，他通常都会从后门进来。
　　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文老师再一次将视线转移到了宋滔身上。
　　视线如芒在背。那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班主任顺着视线，朝他招了招手，样子很急切。
　　宋滔和班主任一起到了走廊，班主任随手甩上了教室的门，盯着宋滔，眼神不容置疑。
　　“现在立刻去我办公桌上拿假条回家，不要收拾东西了，你家出事了。”
　　……
　　宋滔将那没学会几天的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路上飞驰而过的景色都让他感到陌生。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所以果然不该去想！
　　他抄了一条之前从来没有走过的近道，路上差点撞上一辆小轿车，司机骂骂咧咧地打开车窗想要朝着宋滔吐痰，可他根本无暇理会。
　　保持着这种爹不管娘不顾的速度，宋滔很快就到了小区的侧门，几辆电动车还在等着进小区，他干脆直接丢下了自行车往小区里跑。
　　宋滔感觉自己的心跳如雷贯耳，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看到了小区门口停着的警车。
　　这场景就像是赵星远从楼顶上往下跳之后，宋滔确实极力想要忘记当时的画面，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永远也忘不了。
　　当时是一个刮着狂风的晚上，天色阴郁，而现在是晴天的午后，蓝天笼罩着地上的所有人类，更笼罩着罪恶。
　　靠近一号楼，周围聚集的人开始变多，警车和救护车都停在附近，宋滔连声道歉，硬生生挤了进去。
　　接下来的画面让他终身难以忘记。
　　几名警察围在唐婉琪身边，后者脸色苍白，眉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嘴角却带着笑意。她没有穿红色的裙子，因此身上飞溅的血迹格外显眼，暴露出来的皮肤都被染红。
　　天气晴朗，却让人觉得阴风阵阵。
　　宋滔根本不敢去看，只敢乱瞟周围的人，双腿都在打颤。
　　突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许清芮的身影。
　　宋滔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见许清芮突然开口，话语像是被挤出来一般，嗫嚅着说“骗子……”。
　　几名警察见状，上前将她拉住。
　　唐婉琪对于许清芮的到来无动于衷，她始终看着宋滔，伸出两只手，任由警察给她拷上手铐。
　　直到警察拉开警车的门，即将要把唐婉琪带走，她才终于舍得对宋滔开口。
　　“宋滔，爱是很可怕的。”
　　她没有机会说出第二句话，便被押上车。
　　……
　　宋滔迈着麻木的脚步，一步步迈上楼梯。
　　家门口大敞着，上面的“福”字掉了一半，警方的封锁线将他困在外面。
　　尽管如此宋滔还是看到了，看到了地板上拖拽出的血迹，客厅中央倒在地上的黑色裹尸袋。
　　谁能想到，这样作恶多端的人，留给宋滔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对你太差”。
　　如果当时宋斌国可以对妈妈好一点，唐婉琪的执念会不会逐渐消解？再往后推一些，如果宋斌国当时和王欣好好过日子，拒绝唐婉琪的接触，她不会有机会做出这种事情……
　　不过，一切都是报应，一切都是因果造就的必然。
　　宋滔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揉了揉自己干涩的眼睛。偏偏这个时候谁也不在，宋滔成了孤立无援的世界中心。
　　宋滔突然意识到，宋斌国也好，唐婉琪也罢，无论是谁都没能留下，他没有家人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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