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近代现代）——乔世

第43章 一家人
　　“当年老宋的工作是我们家老头帮忙搞定的，他就这么走了，姓刘的也联系不上，小宋得交给我们照顾。”
　　“姨，您这人怕不是老糊涂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多少得问问老太太的意见啊。”
　　之前见都没见过的亲戚一夜之间齐聚一堂，将宋滔团团包围。
　　只不过他们都不敢坐那张沙发，脚踩着地板都浑身刺挠，只有宋滔一个人坐在那里，被迫仰视他们。
　　宋滔眼下一片片的乌青，在这空空荡荡的凶宅中，他两夜没睡，却没人在意。为了一部分遗产挣得头破血流，却又不敢开诚布公地讲出来自己的所求。
　　女人说要询问老太太的意见，居然真的从老家将老太太推了过来。
　　老人家的眼睛混浊，满是褶皱的皮肤松松垮垮地粘在骨头上，上面爬满了黑色的斑纹。嘴唇一张一合，只能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她或许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
　　见老太太开口，女人厚着脸皮说：“老太太同意。”
　　“你要不要脸！我还说老太太同意我们抚养小宋呢！”
　　站在老人家身后，瞪着眼睛的中年男人突然狠狠一拍桌子：“都别吵了！”
　　“这个家没有男人做主，就都乱了套！”
　　他伸手指着女人，颤颤巍巍：“我和老宋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论情分，谁能比得过我们？宋静芳，你不要仗着自己嗓门大就可劲地嚷嚷，我告诉你，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中年男人的这句话算是彻底撕开了这个家最后的遮羞布，大家瞬间炸锅，恨不得为了那二两金斗个你死我活。
　　两个女人互相推搡，各自的男人要站出来打架，眼看着就要上厨房去拿刀。
　　可惜，厨房的刀已经被当做证物全部收走了。
　　“你们是不是该问问孩子的意见？”
　　熟悉的女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可比拟的穿透力。大门敞开着没有锁，因此谁都可以进来，于是宋滔看到了王欣走进来的身影，她牵着何佳浪。
　　王欣瞥了一眼乱成一锅粥的几人：“让我猜猜，小宋不会一句话都没说呢吧？”
　　“你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
　　亲戚们盯着王欣的眼神如同豺狼虎豹，开始一致对外。
　　王欣冷静地开口：“从法律上来讲，就算你们抢着要抚养孩子，也还是一分钱都拿不到。小宋今年六月成年，他是宋斌国遗产的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到了那时候，钱还是全部归他。”
　　“意思就是，宋滔跟着我走，我能供他上大学，听明白了吗。”
　　中年男人指着王欣，丝毫不客气：“你站在这里唧唧歪歪，目的还不是为了抚养权和钱！？”
　　“不是说了要听孩子的意见吗。”
　　王欣看着宋滔，目光中带着坚定：“小宋，你怎么想。”
　　宋滔深吸一口气，嗓子哑得吓人：“王阿姨养了我十几年……她是我妈。”
　　结果已经十分明确了。
　　王欣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好啦，送客吧。”
　　……
　　“佳浪！妈妈第一次演这种霸气的角色，都快紧张死了。”
　　何佳浪和宋滔各占一边沙发，王欣在客厅中来回踱步。
　　兄弟俩谁也不搭理谁，何佳浪察觉到宋滔在发抖，眼神紧盯某个角落。他的哥哥从来没有像这样过，也不该是这样。
　　“我看您演得挺开心。”何佳浪只能先回复自己的母亲。
　　王欣敲了敲何佳浪的头，说要下去买点吃的，留下宋滔和何佳浪独处。
　　“是你说的，不要干涉大人的事。”
　　宋滔率先起了话头。
　　“嗯，是我说的没错，哥哥你很听话。”何佳浪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吧。同时也是他的报应。”
　　“可是我很痛苦。难道我不该优先考虑自己吗？”
　　这一次，何佳浪没有再接话。宋滔转头和他对视，看到何佳浪的神情中半是怜悯，半是悲伤。
　　“对不起，哥哥……无论我再怎么道歉都无济于事，但是真的，对不起。”
　　宋滔伸手拍了拍何佳浪的后脑勺，眼里的疲倦藏也藏不住：“不用道歉，傻子。是我的问题，忘了你自己也还是孩子。”
　　他说完之后又自顾自地低下头，“太荒唐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之前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顾的亲戚突然间就全冒出来了！”
　　“为了宋斌国留下的那一点点脏钱，恨不得把自家人给咬死，亲人之间的脸面都不顾了！”
　　“他才刚刚明白要对我好……我还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向所有亏欠过的人道歉。”
　　他发泄一通后，又恢复了刚刚那样一言不发的样子，无论何佳浪怎么询问，都不开口。
　　何佳浪和他的距离不是很近，却能清晰地看到宋滔的眼角冒出一滴滚烫的泪。后者自己也意识到了，慌忙擦了下脸。
　　恰巧这时王欣回来了，宋滔调整了一下状态，“王阿姨……今天真是谢谢您解围了，我会去找个工作兼职的，等我考上大学，再好好报答您。”
　　“小宋，你说什么呢？你觉得我会让一个高考生去饭店刷盘子？”
　　王欣扶着额头：“我刚刚说想要你的抚养权这件事，是认真的，跟你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有感情了，反正你也快成年了，就当积德。”
　　“所以小宋，你愿不愿意？”
　　宋滔半天不说话，王欣以为他不愿意，正想找补，只见宋滔一个猛子扑进了她的怀里，身上的衣服顿时湿了一大片，才发现他在哭。
　　他的眼泪像决了堤一般往下坠，丝毫不在意何佳浪还在场，嗓子里只能发出被挤碎的哽咽：“……他们都欺负我。”
　　何佳浪从小到大呆呆傻傻，要哭都是偷偷摸摸地哭，打不了揍一顿，王欣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能僵硬地拍拍他的后背：“好了，别哭了。”
　　“你看你弟弟，每天什么都不想，不也活得挺开心吗？”
　　哄了半天也不见停，怀里高中生的智商好像恢复了原始状态，她想了半天，挤出一句算得上是安慰的话。
　　“真的别哭了。”
　　居然起了作用。


第44章 中断的友情
　　以前的老房子一夜之间就成了凶宅，价格险些跌成白送都无人问津，王欣干脆把宋滔打包带走，接到自己的那间两居室。
　　“恭喜你们两个啊，又要睡到同一张床上去了。”王欣当时是这么说的，在她不知道的角落，第一个晚上何佳浪就被命令“滚下去”。
　　真是喜怒无常。明明自己才是这个家的皇太子，何佳浪敢怒不敢言，第二天脸上挂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宋滔接连好几天没去上学，大部分时间都裹着被子睡觉，就算不睡也一言不发，等王欣出门上班、何佳浪去上学时才起床，一鼓作气将家里收拾得一干二净，厨房的磨砂玻璃都快被擦出反光了。
　　可是对于他的状态，没有人敢过问。
　　尤其是何佳浪知道这是哥哥成为炮仗的前兆，又觉得像他这样将自己死死闷住，不如发一顿脾气。
　　等到宋滔愿意出门的时候已经来到了高三二模之前，陈妍蹬着自行车来到了楼底下，站在之前唐婉琪宋滔都来过的位置上朝着楼上喊。
　　“宋滔！你最近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陈妍本来是去了海天小区找他的，却不知道为什么那里空无一人，于是便给何佳浪打去了电话。电话中何佳浪什么都没说，只给了她一个新的地址。
　　何佳浪知道她今天会来，被吵得脑瓜子都疼，觉得哥哥应该不会想理她，下意识想要上前关住窗户。
　　他刚刚碰到把手，发现宋滔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宋滔穿了件宽大的T恤，以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耷拉到地上的长裤，头发软软地垂下，将将碰到眼皮，眼睛半眯着，老头子一样的穿搭居然还为他平添了一丝颓丧的帅。
　　他看了一眼楼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下面的陈妍听见：“你喊什么。”
　　陈妍看到他这副样子，气焰都被削弱了：“……我只是想问你，你到底考不考二模。”
　　何佳浪以为他会先推脱，可宋滔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我会考的。”
　　“还有——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滔眼神流转，转身就走，顺便吩咐何佳浪“把窗户关上”。
　　何佳浪隔了老远向陈妍投去一个表达歉意的眼神，直到她走了之后，才将窗户关上，转身跟上宋滔。
　　“为什么不告诉她你的事情？”
　　宋滔意外地坦诚：“何佳浪，难道你是那种会希望别人去同情你的人吗。”
　　何佳浪没说话，宋滔却顿住了，缓了两秒后补充道：“差点忘了，你还真是……”
　　“让这件事翻篇吧，反正我不提，也没人会问。”
　　他的态度不算好，何佳浪却是开心的，这是这几天里这人话最多的一次。
　　“哥，我还是喜欢你对我颐指气使的样子。”于是又大着胆子添了句话。
　　随后，他哥的拖鞋飞了过来。
　　这才对嘛。
　　……
　　宋滔说要参加二模考试，还真的等到了二模当天才去学校，座位号和考场都要现场打听。
　　除了班主任，没有任何一科老师知道这孩子最近出了什么事，看着突然出现的宋滔，眼神都充满疑惑。
　　而宋滔，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进了一号考场，第一场的监考老师认识他，特地盯了他一会儿。
　　结果就是十分正常，正常到了出奇地地步。宋滔还是像平时那样，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地答题。
　　那名老师监考宋滔的最后一门是数学，他的试卷放在最底下。监考老师出于好奇，在搬卷子的途中偷偷翻了一下宋滔的卷子。
　　……怎么回事？背面一片空白，这次的数学试题很难吗？
　　此时，大题一道也没有写的宋滔同学悠哉悠哉地离开了考场。
　　和宋滔这几天沉闷状态的原因一致，他的脑子实在是太乱太乱了，懒得去想怎么去和别人交流、懒得去思考数学题目，连题干都没法完整地读下来，只有文综是凭着本能往上写，写到最后甚至无法把自己的字迹组成一句话。
　　但现在他连伤心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