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近代现代）——乔世

　　“小宋，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宋滔送给王欣的东西，是一对纯金耳饰。
　　那件礼物看上去份量不大，小小的一枚，像是一对金色的绿豆。但王欣能看出来，那绝对是实打实的金子，不会便宜到哪里去。
　　宋滔不动声色地把盒子向王欣的方向推了推：“王阿姨，我要还的太多了，这只是很小一部分。”
　　“你——”
　　她抬头发现，面前俊逸年轻的青年脸庞上，有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他的声音都有些暗哑：“这么多年了，你们母子俩因为我……也受了不少委屈，求您收下吧，我不想问心有愧。”
　　“有什么愧不愧的，我拿你当亲儿子！”
　　“如果还有能再次遇见的那一天，我也想送一份礼物给我的妈妈。”宋滔无奈地笑笑：“收下吧。”
　　王欣垂着眼睛，这时宋滔才发现，已经有细密的鱼尾纹爬上了这个女人的眼角。
　　她沉默着将丝绒盒子关上，算是给了宋滔一个台阶。
　　王欣有些尴尬，片刻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对了！你的生日……”
　　宋滔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愣了愣：“今年就先不过了。”
　　“那可是成人礼，怎么能不过呢？你想吃什么，阿姨请个假，提前给你做，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人热热闹闹地过。”
　　成人礼。
　　宋滔在心里将这个词反复嚼了几遍，总不能说，其实他还不想长大。不去长大就还有任性的权利。
　　妈妈生他的时机还真是巧妙，偏偏是在高考之后，考得好皆大欢喜，考得不好残羹冷饭，倒是很符合那个女人的性格。
　　“不是。”宋滔咂摸出一个谎言：“我的意思是不在家里过了，我约了高中同学出去吃饭。”
　　“哦——这样啊，那你们去吧，钱够不够？”
　　“嗯，够的。”
　　于是成人礼的那个晚上，宋滔坐在心愿奶茶店中，看着外面发呆。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份黑森林蛋糕切角，一杯拿铁。蛋糕被他挖了一块，拿铁喝掉了一半。
　　高考生已经毕业，但其他年级的学生还在上学，因此心愿奶茶店照常开业。只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只有放学时间较早的初中学生会进来。
　　宋滔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中，电话屏幕还亮着，店内冷色的灯光异常冷清。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蛋糕。
　　当年明明执着于要过每个生日，现在呢……现在连根蜡烛都没有。
　　他就像是一头倔驴，执拗地觉得不过生日就不算成人，放弃了去找老板要包火柴的念头。
　　再一抬头，对面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何佳浪眼巴巴地看着他，开口：“我想喝奶茶。”
　　“……点，想点什么点什么。”
　　何佳浪叫来服务员，照着菜单点完奶茶后，宋滔才想起来问他：“你为什么知道要来这里找我？”
　　“因为只有这里有蛋糕吃啊。”何佳浪摊手。
　　一杯香喷喷的港式奶茶被端上来，何佳浪嘬了一口，转身在自己的小书包中刨了半天。
　　宋滔眼睁睁地看着何佳浪讲那些厚重的练习册全都放到桌子上，从书包最底部，掏出一顶皱皱巴巴的生日帽。
　　“哥，你要不要戴上……”他笑得倒是开心。
　　宋滔接过那顶生日帽。是皇冠的造型，金色的纸片子，上面还用红字写了“ Happy birthday”，是那种买生日蛋糕一定会附赠的东西。
　　宋滔随手一丢：“幼稚死了，自己戴去。”
　　何佳浪吃了瘪，却也不恼：“哥，你要不要许个愿啊？”
　　“连个火都没有，我许什么？”
　　何佳浪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打火机，“咔哒”一声，火光燃起，映衬与灰暗的冷色灯光中。
　　“……快许吧哥，要烧到手了。”
　　宋滔伸手，将那枚打火机从他手里拎了起来。何佳浪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就已经松了手将火熄灭了，好在是没有烧到。
　　“你哪来的这东西，学会抽烟了？”
　　“哥你怎么还诬陷我。”
　　宋滔将打火机收好，朝着何佳浪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一字一顿，声音十分沉重：“我不会再许愿了。”
　　“反正我许的愿望，永远都不会实现。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试试，我把我的愿望让给你。”
　　“真的吗？这样不好吧……如果我真的许了，就相当于今年过了两个生日，阎王爷会不会生气？”
　　“你是不是傻子，为什么是阎王爷生气，他老人家又不来收你！”
　　何佳浪蔫巴了，半晌：“哥，你摁着火吧，我替你许个愿望。”
　　宋滔再次将打火机点燃，十分熟稔。
　　何佳浪看着他的脸，在火光中变得很温柔。
　　他心绪万千，移开了目光，在宋滔期待的神情下双手扣在一起。
　　这一次，他将愿望在心里念了出来。
　　原因无他，何佳浪实在是不想看到宋滔成日成夜这个样子。
　　所以，他在心中奋力摒弃周围嘈杂的声音，不是以弟弟的身份，而是用“何佳浪”的身份，说：我希望你永远幸福。
　　他睁开眼睛，火焰仍然在眼前燃烧。
　　宋滔见他睁眼，松手熄灭了打火机：“差点烧到我。”
　　“你小心一点点。”
　　宋滔又开始好奇：“你许的这个愿望，有实现的几率吗？”
　　“有吧。至少我觉得有，但还是要看你。”
　　宋滔嗤笑：“卖什么关子啊——”
　　“我会尽力。”
　　“尽力什么？”
　　“尽力让那个愿望，成真。”
　　宋滔不笑了，所有想对面前少年说的话，都紧紧地堵在心口。这种感觉，大概就是连带着气管都开始停止工作，让人呼吸不畅。
　　何佳浪想到，宋滔每次都能看穿自己，说不定这次也一样，他什么都知道。
　　宋滔的下一句话，让他认为这个想法兴许是正确的。
　　“我也希望它能实现。谢谢你，何佳浪。”


第50章 雾气
　　等待出分的那段时间正好赶上何佳浪中考，正好，宋滔以此为借口出去住了几天。
　　宋斌国的遗产有一部分在他手上，加上他的身份证终于已成年，住个好一点的酒店不是什么难事。
　　再次回去，已经是高考出分的那一天了。
　　何佳浪刚刚考完试，听说还不错，估分之后确认应该是可以上临水二中的高中了，正宅在家里无所事事。
　　王欣特地请了一天假，待在家里陪宋滔查分。
　　到了时间，三个人紧张地聚集在电脑屏幕上的网页界面前。
　　宋滔倒是不着急，慢慢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
　　一开始没加载出来，显示404，王欣急得快要把桌子掀了，宋滔平静地刷新了几遍。
　　第二次界面出来的时候没有显示分数，何佳浪很开心：“我听说全省前二十就是没有分数的！”
　　王欣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宋滔及时泼了一盆冷水：“没有，只是卡了。”
　　他耐着性子又刷新了一遍，这一次终于出来了。
　　王欣紧紧盯着屏幕上的三个数字。
　　随后，她不可置信地确认了很多遍。
　　586分。
　　离华北大学的最低录取分数线，低了将近五十分。
　　王欣呆住了，嘴皮子都在颤抖：“这……你准考证号输错了吧。”
　　她对宋滔的成绩不太了解，但知道他以前是绝对有着上华北大学的实力的。
　　宋滔顺着她，检查了几遍，淡淡回答：“没输错，这就是我的成绩。”
　　宋滔早就知道了。
　　他这种水平的学生，怎么可能估分估不准。
　　语文的后面几道题有些没把握，除此之外和估出来的分相差不远，甚至还高了三分。
　　王欣反应过来后，就开始安慰他：“这……没关系的，小宋，也可以上一所比较好的211了，大学霸啊。”
　　“王阿姨，我是文科生。”
　　这样的分数，离顶尖的211还有一段距离。
　　王欣拍拍他的后背，终于挤出了憋在心里的话：“小宋啊，阿姨想问你……你考虑复读吗？一个高中生我还是供得起的……”
　　“不用了，我不想再读一年了。”
　　他怎么敢继续麻烦这对母子，人家生活的好好的，是自己非要死皮赖脸不肯走也不能走。
　　况且，临水二中的那些老师都认为宋滔能考上很好的学校，现在又回去算什么啊，让所有人都看自己的笑话吗？告诉他们，这所学校顶优秀的人，下场就是这样，拼死拼活三年，最终读一年高四。
　　王欣平复下来情绪后，就开始和宋滔商量志愿的事情。
　　“我觉得吧，你可以报考我们临水本地的学校。比如临水大学，人家也是双一流呢。”
　　“上不了最好的，就上最近的，阿姨还能经常去看看你，对不对？”
　　宋滔心里有了一个打算，但是他没有说出口，搪塞了两句王欣。
　　就算王欣接受，他也赖不下去了。所以就离开吧。
　　何佳浪在一旁，紧紧抿住了嘴。
　　这种马上就要失去的感觉又来了，而这次出现在对他而言重要的人身上。
　　查完分之后，宋滔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厨房，看着电线杆子，和远处高矮不一的建筑。
　　朝着北边看，那些覆上一层绿布的水泥胚子是政府新改造的商业区，预计这两年就会建成开业。
　　另外，郊区也会多两座绿地公园。
　　与此对应的就是有些地方会被拆除，那些地方宋滔多数去过，毕竟临水市很小。
　　十八岁实在是太奇妙了，十七岁还是孩子，十九岁就步入社会，而学校和社会的重负，会同时压在这个令人痛苦的年龄上。
　　不得不承认的是很大一部分人就是这样，痛彻心扉、拼死拼活地活下去，然后在二十多岁时忘记这段故事，用一句“矫情”去轻飘飘地带过。
　　宋滔不想这样。他希望以后的自己，能够理解现在的自己的痛苦。但愿如此。
　　这之后的每一天，宋滔都会抽一个时间站在厨房的窗前看风景，顺便将碗刷了。
　　他的志愿已经填报完毕，王欣没有过问，似乎是默认他报考了临水大学。直到快要离开临水市的前几天，宋滔才向王欣坦白。
　　“你要去上海……？那太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