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推理悬疑）——仙人掌上的仙人

　　林晦舟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人是唐小纭，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乞求的泪水，把一张小脸儿衬得格外凄楚动人。
　　“我不会告诉他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我的临时医生，夕如梦告诉我的。”说到夕如梦，唐小纭从枕头旁拿出个纸鹤，递给他，“早上的事，对不起，这个送给你。”
　　林晦舟坐到床边，接过来看了一下，是用本子上的纸叠的，非常精巧。
　　他说了一声谢谢。
　　唐小纭试探道：“上午的事能别记录下来吗？”
　　“院长没跟我说过要记录。”林晦舟说，“你很怕他？”
　　“他每周都会根据记录来……对我进行治疗。”
　　“怎么治疗？”
　　“他会……电我。”唐小纭咬着嘴唇，一想起那情景就害怕得直颤，“很疼，特别疼。”他抖得厉害，林晦舟看了不忍心，轻轻抱住他安慰：“对不起，院长的行为是不对的。”
　　唐小纭靠在温暖的胸口，暂时得到慰藉，但心情却更加委屈，最后呜呜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泣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笑。林晦舟低头一看，唐小纭正仰着脑袋玩味地看着他，白瓷一样的脸上浮现两团红晕，也不知是不是哭得。
　　“你一见他就把他弄哭了，真是讨厌。”
　　林晦舟松开手，站起身，眼神充满戒备：“夕如梦？”
　　夕如梦抽了几张纸巾擦干眼泪，上下看看：“聪明。新衣服很漂亮，我喜欢。”
　　“小纭呢，我想找他说话。”
　　“很抱歉，他哭得伤心，先睡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把其他人叫出来跟我打个招呼吧。”
　　“这可难办，他们都在忙各自的事，不想搭理你。”夕如梦语气慵懒。
　　“是吗，那可真不走运。”林晦舟拿出随身带的记事本，在上面写了几笔，“早上，故意把人推倒。下午，逃避吃药。”
　　夕如梦脸色变了：“你说过不会告诉陶世贤的。”
　　“我只是对唐小纭做出承诺，可没对你说过什么。”林晦舟把本子放在兜里，“或者你把其他人叫出来，我们说说话，也许我就把上午的事忘了。”
　　“只能试试，他们若是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夕如梦神色突然变得迷茫，双眼失去聚焦，失神地望着前方，而后身子一震，眼睛再度恢复神采。“夕如梦说你想见我们。”他说，“我叫玉玲珑，见到你很高兴。”手向前伸出。
　　林晦舟和他握手。那手指纤细却有力，皮肤光滑，摸着很舒服。双手分开的瞬间，林晦舟的拇指在手背上划了一下。
　　玉玲珑并没有在意，颇为苦恼地说：“我为夕如梦上午对你做的事再次道歉。他把事情跟我说了，这确实是十分恶劣的行为，我已经教育过他了，请你原谅，他……年纪还小，喜欢捉弄人。”
　　林晦舟对这番言论感到很吃惊，但很快便将这惊讶掩饰起来：“没什么可原谅的，我把上午的事看作是医患之间的一个小小互动，仅此而已。”
　　“如此就真的太好了，那记录的事……”
　　林晦舟了然，把本子又掏出来撕下刚才写过的那页，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谢谢。”玉玲珑明显放松很多。嘴角含着笑。
　　“中午吃饭时没看见你，你去哪儿了？”林晦舟问。
　　“我一般不去饭厅，都是专门送上来。”
　　林晦舟想起早上确实如此，问道：“是你……你们不愿意还是不被允许？”
　　“都有吧。小纭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陶世贤也不喜欢他去人多的地方。”
　　“那你们呢？”
　　“我们无所谓，既然小纭不喜欢，那就不去好了。”玉玲珑走近他，“林医生，你为什么会到这里工作？”
　　“看到招聘，所以我就来了。”
　　玉玲珑刚要说话，肚子传来咕咕声，尴尬地笑笑：“我很容易饿。”
　　林晦舟看了表，四点了，疑道：“你是又饿了还是中午没吃？”
　　玉玲珑笑了，捂上瘪瘪的肚子：“一顿不吃也没什么。”
　　“你不是说会有人送上来吗？”
　　“往常是，也可能今天他们忘了。他们时常忘，已经习惯了。”
　　林晦舟看着那忧伤自嘲的笑容从心底感到愤怒，匆匆结束对话。回去时，他直接找到王羽扉，告诉他护工是有多么玩忽职守。
　　王羽扉听完，惊道：“怎么会这样，我这里的记录显示他今天中午用餐了，而且心情愉悦。”
　　林晦舟糊涂了。
　　王羽扉给他看了记录本，解释说：“所有病人的饮食情况都会汇总到我这里。”
　　林晦舟看着本子上唐小纭那一栏的饮食记录，不发一语。
　　看样子，唐小纭不仅吃了午饭，而且胃口还不错，将饭菜全吃光了，甚至还多要了一小段煮玉米，啃着玩。
　　“是谁跟你说的？”王羽扉放回记录本，问道。
　　“玉玲珑。”林晦舟抿嘴，彻底明白过来，他被耍了。
　　“呵，跟我想的一样，”王羽扉道，“你是新来的，他一定会找机会诓你，博取同情。”
　　林晦舟有些生气，转身要走，王羽扉从后面叫住他：“你现在回去也没用，玉玲珑一定不见了，到时候又会是唐小纭出来跟你道歉抹眼泪。”
　　林晦舟总算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和唐小纭接触了，三番两次被捉弄的感觉任谁都会很不爽。王羽扉理解他的感受，拍拍他肩膀：“别生气，他是病人，或者你想稍微惩罚一下他？”
　　林晦舟顺着问下去：“怎么惩罚？”
　　王羽扉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林晦舟听了扬眉：“就这样，你确定？”
　　“当然，院长这样做过，成效显著。”
　　第二天，林晦舟一早就去了唐小纭处，把人直接带到二楼一间治疗室。
　　唐小纭看着黑洞洞的屋子往后躲：“要干什么？”
　　林晦舟不理他，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推进去，然后关上房门锁死，任凭里面的人如何敲砸都不给开。
　　无尽的黑暗让唐小纭彻底懵了，恐惧在蔓延，印刻在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正在疯狂涌出。他不停撞门，可治疗室的门都是加固的，身体产生的撞击力根本无法撼动粗大的螺丝。
　　“我做错了什么？”他在门内尖叫。
　　林晦舟靠在门上：“你不应该骗我。”
　　“对不起，玉玲珑只是想开个玩笑。”
　　林晦舟道：“我这也只是个玩笑。”
　　“不！求你打开门，我怕黑，我再叠纸鹤送给你，好吗？求求你了。”唐小纭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声调，细碎的抽泣声让人听得心疼，林晦舟突然后悔了。当王羽扉告诉他要把人关进黑屋里时还觉得好笑，毕竟没有几个成年人还会怕黑的，但事实证明唐小纭就是其中一个。
　　他等了等，房间里渐渐没了声息。
　　没有哭泣，没有哀求，没有指甲划在门上的吱吱啦啦声。
　　门的那一边，死一样寂静。
　　他直觉不对，赶紧打开门，只见唐小纭倒在门口，身子软绵绵的。
　　可就在他俯下身子检查时，那双紧闭的眼突然睁开，吓得他心上一震。旋即，眼前一花，脸上被狠狠打了一拳。
　　他捂住脸痛呼，歪在地上起不来。紧接着，肚子又被打了一拳，腰上、胸口、头上挨了更多拳头，如同被冰雹砸中。他惨叫着，从密集的拳风下看见唐小纭愤怒的脸。
　　不，不是唐小纭，那个软糯的年轻人是不会做出这么暴力的事。
　　殴打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护工及时赶来把他们分开，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说话：“你不是小纭，是谁？”
　　“你怎么敢这样对待小纭？！我不会放过你。这是幽冥上神对你的处罚……”神色傲慢而怨毒。
　　看来是个邪神。
　　“没想到你我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的。”林晦舟忍痛摆摆手，让人把还在叫骂的沐棠云带走。
　　他被人扶着回到房间。掀开衣服，皮肤已经渐渐显出淤青。再看镜中，半边脸都肿了，额头渗出血点。
　　下手真够重的，很难想象那么纤细的人竟然也能有这么大的爆发力。
　　他坐着上药时，王羽扉闻讯赶到，一见他就连说抱歉。
　　“算了。”他放下药膏，叹气，“这事谁也不能预料。”
　　“还好不算严重。上次沐棠云生气时打断了一个病人的鼻梁。”回忆往事，王羽扉心有余悸，并且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似乎在确认它是不是安好。
　　闻言，林晦舟扬眉惊道：“他力气真大。”
　　“不奇怪，他毕竟也是一个成年人，虽然精神上有问题，但体格还是不错的，千万不要被他柔弱的外表骗了。”王羽扉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件事很严重，我已经给院长打电话了，他已被关到禁闭室了。”
　　“什么？”林晦舟从床上站起来。
　　“鉴于他这两天的表现，我觉得有必要通知院长，进行矫正。”
　　林晦舟直言：“矫正什么？这件事是我引起的，错不在他，他根本控制不住。而且我是主治医生，他的情况我负责！”
　　王羽扉慢慢点头：“可以前都是这样的，犯了过错需要去禁闭室反省，不仅是唐小纭，其他人也一样。不过我明白了，以后会先通知你的。”
　　“不，你没明白。”林晦舟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我在必要的时候通知院长，而不是你。而且，我不觉得关禁闭有助于缓解唐小纭的病情。”
　　“我只是担心你应付不来，没有别的意思，以后不会了。”王羽扉尴尬笑笑，“而且关禁闭是制度，我以为你知道的，毕竟这所医院是……”
　　“我要去看他。”林晦舟粗暴打断，“无论什么医院都不能堂而皇之地惩罚病人。”
　　现在，他万分后悔成了虐待者的帮凶，迫不及待要去探望那个被硬生生逼出另一个人格的唐小纭。
　　王羽扉不想争辩，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边走边说：“你很担心他？”
　　林晦舟不想承认，可他确实很想见唐小纭，想再看看那双无辜又动人的眼睛，摸摸温凉的手。
　　而欲望一旦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禁闭室门口。
　　“把门打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