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亮(近代现代)——木敛华

分类:2026

作者:木敛华
更新:2026-06-10 19:39:02

  “别动。”他冷声命令道。
  贺秋檐把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吹风机扔在地毯上,往前倾身,一条腿屈膝跪在沙发上。
  他说话时的气息几乎悉数喷洒在沈溪舟的耳侧,沈溪舟眨了眨眼睛,脉搏跳动中好像有一群蚂蚁入侵。
  贺秋檐示弱般伸出另一只手,低声蛊惑,字字诱人:“不能厚此薄彼呀,舟舟。”
  沈溪舟无比地配合他。贺秋檐的腕表发出细微的“嘀嗒”声,他们蒙着耳朵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七点十五分,天际线还是暗的。
  “舟舟。”贺秋檐低头去看那个过分安静的人,语调上扬,“我的手这么好看啊?”
  他握的太久,两人的手掌连温度都同频。
  贺秋檐的声音似乎唤醒了沈溪舟,他抬头看了眼几乎要把自己镶嵌在怀里的这个男人。
  隐匿在黑暗里的人们应该可以被允许做一些过界的,疯狂的,循心的事情。
  没有任何预谋的,他把贺秋檐的手举至嘴边,很轻,很慢地,吻了上去。
  贺秋檐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身体好像被冰天雪地给冻僵了,一下也动不了,但又由心地觉得燥热。
  良久,他问:“沈溪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溪舟没有回答他,却说了一句十分不相干的话。他看着贺秋檐,认真地说:“在此之前,我好像从来都没有随心所欲过。”
  贺秋檐眼神暗了暗,他太明白沈溪舟这句话的含义了,这是邀请,可是太赤裸裸的邀请反而容易让人产生退怯。
  贺秋檐不想在多巴胺控制的激素冲动下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他不想这样对待沈溪舟。
  但不容他多想,沈溪舟双臂圈上他的脖颈,用了力量把人的重心往下带。他那般平静地亲了亲贺秋檐的眼睛,鼻尖,唇角。
  贺秋檐只觉得自己心中已然翻涌起万斤重的骇浪。
  “不要推开我。”沈溪舟厮磨着他的唇角,轻声警告。
  贺秋檐只能认输——当沈溪舟站在他面前,那就意味着他没有任何退后的余地。他只能朝着对方往前走。
  沈溪舟生涩地撬开贺秋檐的唇瓣,小心翼翼地往里边探。没有想象中的厌恶,他被温热的空间裹挟,坚硬的心在片刻便缴械投降。
  胸腔里的心脏像是住了一头生龙活虎的小鹿,大概是这头小鹿太调皮,上蹿下跳实在是让他经受不住,沈溪舟痛苦地流下一滴眼泪。
  这些日子里他流了太多次眼泪,但每次都这样克制。好比一串珍珠明明已经断了线,但却没有一瞬间噼里啪啦地全部落地,而是一颗一颗,慢慢地消失。
  他没有接过吻,实践起来竟然如此的青涩与稚嫩。沈溪舟迟来地羞红了耳朵,他闭上猩红的眼睛,贺秋檐偏头吻掉那滴苦涩的眼泪。
  贺秋檐终于收回主动权,攻城掠池的将军易了位,情难自已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沈溪舟睁开眼睛,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也真挚地瞧着贺秋檐的失控。
  没有人像他们这样接吻,明明都不坦荡,却睁着眼看着彼此,一刻也不错过描摹。
  贺秋檐细细地吻着他,率先败下阵来,他的手掌捂住沈溪舟那双清亮的眼眸,无奈地低笑一声:“怎么一直看着我。”
  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在他的掌心如轻柔的羽毛拂过他刻在骨骼上的掌纹,贺秋檐听到沈溪舟坦诚地讲:“我想一直看着你。”
  贺秋檐闻言,停下掠夺的动作,然后撤开手掌。他趴在沈溪舟的肩头,闷笑了半天,而后引诱:“那就一直看着我。”
  “那你又是为什么?”沈溪舟不答反问。他抬起手,轻轻浅浅地按压贺秋檐的眉骨,又顺着去抚摸他的眼睛,逗弄他的睫毛,不够,便继续捏他高挺的鼻梁,摩挲他胭红的唇瓣,那上面还交缠着自己的气息与味道。
  “我也是。”贺秋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想一直看着你。”
  “做吗?”沈溪舟说。
  贺秋檐挑了下眉,居高临下地看了沈溪舟好一会儿,他又情不自禁地吻上沈溪舟的唇角,挤进他的唇缝,搅动他的舌尖。
  七点四十分,窗外似乎亮起来。
  贺秋檐重重地按了下沈溪舟的喉结,沈溪舟皱着眉看他。
  “太阳快要升起来了。”贺秋檐偏头看着窗外,他起身走到窗边,沈溪舟仍陷在沙发里调整呼吸。
  贺秋檐回头望他,背后是广阔的天空与闪耀的星月,他理智地说:“舟舟,格冬节到了。”


第21章 转经筒
  早上九点,当太阳蓬勃地高悬在松赞林寺的上空,头戴精美面具,身着五彩衣的护法神便开始跳起了羌姆舞。
  方圆千里的藏族同胞共同聚在这里,现场阵仗极大。贺秋檐与沈溪舟到得还算早,他们得以排在最内圈观看这场盛大的法会仪式。
  被赋予意义的群神在众多信仰者的包围下跳着庆耕祈福的舞,人群接踵而至,欢呼声与大笑声此起彼伏。
  在嘹亮的号音里,沈溪舟忽然偏头看向贺秋檐,他问了一个与此刻气氛十分不搭边的问题,“今天能够转动转经筒吗?”
  “嗯?”贺秋檐望向他,有一点疑惑的样子,但他很快点点头,“今天那里的人应该会很多。”
  “想去?”贺秋檐又问。
  沈溪舟淡淡地“嗯”了一声,又专注地去看这场近在眼前的表演。
  “这要到日落才会结束,要待这么久吗?”周围嘈杂,贺秋檐凑近沈溪舟,低声问。
  沈溪舟睨了他一眼,平淡地说:“你不是带了吃的吗?”
  贺秋檐点点头,又笑了,他看着沈溪舟,恶趣味地捏了捏对方的耳垂。他用的力气有些重,沈溪舟皱着眉抽了口气,他不满地瞪了一眼贺秋檐。
  “如果你不想继续看的话,我们也可以中途就走的。”贺秋檐又搓搓他的手掌,姿态亲昵,语气懒散,“以你为准啊。”
  “闭嘴。”沈溪舟冷着脸说道,“少说废话。”
  庄严震撼的羌姆舞成为背景板,贺秋檐盯着沈溪舟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很是无奈又装模做样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耳朵总是这么容易红。”
  沈溪舟很能坐得住,他在岁聿的小花园里安静地度过了很多无言的时间。对他而言,似乎沉默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全场观众的情绪都很高涨,气氛挺好。然而据贺秋檐观察,沈溪舟的表情全程都没有变化——他完全没有融入进这里,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客观理智地观察着这场盛大的表演。
  当僧人献哈达,漫天银币抛洒,身边的人都在低头捡拾那些硬币时,沈溪舟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行动。他很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
  贺秋檐低头拾取了一枚闪闪发光的硬币,他献宝似的举到沈溪舟眼前,温柔地看着他,笑道:“送给你。”
  沈溪舟很平静地接过,他放在手掌仔细看了一会儿,“为什么给我?”这不是代表幸运的硬币吗。
  “为什么不能给你?”贺秋檐挑眉,“我想要你成为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又很难过似的吸了吸鼻子,“但我也要承认我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我想把我的那份幸运送给你。”
  他说的这样随意,坦诚。
  沈溪舟忽然又想起上午时,游方僧与一些人对话的那个环节,其中有片刻时间走到了他的面前。
  但自己只是出神地望着某个地方,并不想进行什么交谈。可游方僧走开后,他其实又有点懊恼,因为在某个时刻,他也真的很想问问别人,究竟要如何理解与面对死亡?
  他即便是看了羌姆舞也不能有所见解。
  此时,他手掌里紧握着一枚硬币,转头看向贺秋檐,隔着空气中无形的焚香烟雾,他平静地开口喊了一声“贺秋檐”,又说,“我们到底要怎么去面对死亡呢。”
  这场法会即将结束,可他的心灵还没有得到清澈的洗涤。他安安静静地观看了一整天,依旧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所以他问问这个,他信任的,萍水相逢的过客。
  贺秋檐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又抛出一个棘手的难题,“你还是没有找到能让你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吗?”
  “我...我...”沈溪舟歪了歪头,重新组织好语言之后再次开口,“我不知道。”
  “没关系。”贺秋檐耸耸肩,语气轻松,“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倾诉的一切。反正我们之后不会再见,不是吗?这样想是不是会少一点负担?”
  日落袭来,又逐渐结束,天际线慢慢地暗下来,鬼佣被焚毁,代表着驱逐人间恶念。
  有人说,格冬节观礼是一种修行,看完过后,一定有某部分灵魂被洗净了。
  可沈溪舟却恍然觉得,自己起了恶念。
  他似有不解地看着贺秋檐,轻声重复:“不会再见?”
  “那你还会回来吗?”贺秋檐沉声道,“你不是要走了吗?”
  他说话时情绪很冷,面无表情,听起来像是在咄咄逼人。
  沈溪舟一时无话。
  许久,贺秋檐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执意离开?
  “因为我不知道我这个,能够留下我的理由,会不会承受不住。”
  沈溪舟直视着贺秋檐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抚上去,动作很轻,显得万分珍贵又百般珍视,他的指尖划过对方的眼角,拂去那滴很容易就会被忽略掉的潮湿。
  指腹被渗透,似乎心里也下了一场暴雨,沈溪舟叹了一口气,“他能拉住我吗?如果有一天没能拉住,那他会不会...更伤心?”
  贺秋檐有些哽咽,或许再年少一点,他会大胆地亲上对方忧伤的眼眸,大言不惭地宣告自己一定可以。可他不再年少,也早已失去年轻的莽撞。
  他给不出一个确凿的答案,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吻上对方的掌心,幼稚地妄想能够将自己的情感与生命刻进对方的掌纹。
  太阳隐去踪迹,月亮显露,宣判着第一日的结束。
  贺秋檐载着沈溪舟去了大佛寺。在微微月光之下,巨大的转经筒散发出更加神圣的光芒。它犹如发光体,将每个人的贪心,欲望,祈盼都坦白在天地间。
  如贺秋檐所说,转经筒处围着很多人,每个人都竭尽全力,迈着一致的步伐,随着转经筒的转动而前进。
  “去吗?”贺秋檐问。
  沈溪舟点点头,贺秋檐便很快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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