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亮(近代现代)——木敛华

分类:2026

作者:木敛华
更新:2026-06-10 19:39:02

  那场雨暴烈又残忍,血水被冲刷进下水道,却让马路的沟沟壑壑里布满了痛苦的呻吟。
  红酒蔓延在岁聿云暮的木质地板上,恍若那日。窗外依旧是暴雨,贺秋檐被噩梦困魇。
  在他27岁这年,也就是何盈和何载阳双双离世的这年,他接手了因经营不善而倒闭的酒馆,只是换了个名字便又重新开业了。
  这街道的人曾议论过他是不是人傻钱多的蠢货。
  没人知道,这个酒馆从那天开始,只为纪念一个人而存在。
  “我今年二十九了,马上就三十岁了。”火苗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侧,贺秋檐用手捻灭了,他抬眸看了一眼沈溪舟,“我真的快忘记他正常是什么样子了。可我希望这世界上,能有一些别的…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
  “你怎么可能会...怎么可能会忘记他?”沈溪舟隐没在黑暗里,他冷静地发问。
  贺秋檐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疲累地揉了揉眉间,竟然泄出来一点无助和自责,“我与他相恋的时间太短,结局却那么惨烈,我梦到他死亡的次数比他对我笑的次数还要多上数十倍。到后来…到后来我甚至不敢睡觉,我怕…我竟然开始怕梦到他。”
  他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沈溪舟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人的眼泪。
  贺秋檐就连流泪都是沉默镇定的,泪珠只是自己从眼角滑落到下巴颏儿,滴落进泥土,当事人好似庞然不知。
  片刻后,贺秋檐平静地开口:“你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你背负着罪孽吗?”
  沈溪舟眨了眨眼睛,他问了一个在此刻好像不那么重要,但又似乎非常重要的问题:“所以,你在透过我看他吗?”
  贺秋檐嗤笑了一声,冷声说,“不是。”
  “他每次都在梦里绝望地说自己想活。”贺秋檐示意沈溪舟靠得再近一点,沈溪舟走了两步,贺秋檐低声道,“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了。”
  “你活着,就好像,我曾经真的救回过一个人。”贺秋檐又抽出一支烟。
  “别抽了。”沈溪舟说。
  贺秋檐乖乖把烟放回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最不应该对你说这些。不然你会觉得,我对你的情感里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是不纯粹也不纯真的。”
  “其实不是。”贺秋檐解释道,“你是你,他是他,我分的很清楚。”
  “我不明白你说的。”沈溪舟颤声道。
  “舟舟。”贺秋檐坐在石墩子上,拉住沈溪舟的手腕,把人拉得更近,他把头埋进对方的胸腔。贺秋檐的声音很闷,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并不呛人。
  他好像这样脆弱,沈溪舟不忍再挣扎。
  “我知道你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你钓着我。”夜幕之下,一切隐匿,这似乎成了坦白局,“我比你大五岁,你对我若即若离,我远一点你就要引诱我近一点,我迈的步子大了,你就要推开我一点。你使得这些小把戏我都知道。”
  “小把戏”被这样毫无预兆地揭露,沈溪舟脸色却未变一丝一毫,他的手掌轻抚着贺秋檐柔软的发丝。
  “我不会给你任何回应,贺秋檐。”沈溪舟镇定得像是修了无情道已经飞升的仙人,他无波无澜,“我只是需要这样一份恶心的喜欢,就好像风筝必须要有根线栓着。”
  “我不会喜欢你,这实在太恶心了。”他残忍地说。
  胸腔的跳动撤离一点,贺秋檐静静地望着沈溪舟,他好像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要做沈溪舟的守望者,他温柔地拍了拍沈溪舟的背,他说:“没关系,我就做那根线。”
  沈溪舟眼眶中瞬间蓄了泪,他几乎绝望地看着贺秋檐:“就算无法得到任何回响?”
  “其实已经得到回响了。”月亮悬浮在黑夜,散发的幽光比岁聿门前的路灯还要亮,“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我很自私的。”沈溪舟声音哽咽,他勉强保持住冷静,“你之所以能把我带到独克宗,带到纳帕海,本身就是因为我想出去看看罢了,和你没关系,我只是知道自己不配做很多事,所以借由你的手而已。”
  “没关系的。”贺秋檐又拉住沈溪舟的手腕,晃了晃他的胳膊,“无论你想利用我做什么,都没关系的。”
  “为什么?”沈溪舟涩声问道。
  “我喜欢你。”贺秋檐说,“所以心甘情愿,甘之如饴。所以愿意告诉你,我痛苦的曾经。”
  “你个蠢货。”沈溪舟不留情面地骂,声线却暴露了他的色厉内荏,“怎么会有你这样傻的人。”
  良久,他似叹似怪,“为什么要说出口。”


第18章 抛锚心
  酒馆人不太多,台上的歌手弹唱着舒缓的音乐,贺秋檐自顾自地走在前方,沈溪舟低头跟着走。
  调酒师一直挑眉笑着,等两人走到吧台,半是疑惑半是调侃地问沈溪舟:“你干嘛总是躲他的影子?”
  沈溪舟愣了愣,贺秋檐坐在高脚椅上回头看他,眉间的疲惫依旧残留,他歪头打量了一眼沈溪舟,又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他一直紧盯着沈溪舟,大有一种要探究下去的意思。
  沈溪舟无奈地抿唇笑了一下,“只是偶然听说过踩影子不好。”
  “对谁不好?”调酒师促狭地笑了一声,打趣道,“对老板啊?”
  贺秋檐的眉梢终于带了些笑意,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沈溪舟便抽出自己的手,坐在旁边的高脚椅上,假装很认真地看酒单。
  “心中的日月,”他好奇地点了点酒单,对调酒师说,“我要这杯。”
  贺秋檐支着头斜靠在吧台,随意地叩了叩桌面,“一杯白水。”
  调酒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脱口而出:“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溪舟怔住,疑惑地看了看二人。
  “没有。”贺秋檐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沈溪舟的手臂,而后才转头对调酒师说,“只是头疼。”
  待对方恍然大悟地点头应好之后,贺秋檐才又转动高脚椅靠近沈溪舟,认真地说,“真的没事,只是有一点点头疼。”
  沈溪舟无意探究,敷衍地点了点头。
  一杯酒很快就调好,五分之三的液体泛着灰紫色,剩下的五分之二是很透亮的海蓝色。
  “喝慢点,”贺秋檐凑近他,低声说,“这杯度数有点高。”
  “这里所有的酒,你都尝过吗?”沈溪舟慢慢地饮了一小口,口腔瞬间被甘甜包裹,甜味过后才涌上来一点酒的烈香。
  “这酒单上的酒,百分之八十五都是老板研究的。”调酒师很是随意地给自己调了一杯酒,悠悠道,“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是给我留的活路。”
  沈溪舟很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有点不太相信的样子,他低头又喝了一大口,独属于酒精的苦涩充斥了整个味蕾,他皱着眉勉强咽了下去。
  杯子摇晃,颜色混合在一起,变成有些混沌的灰,沈溪舟举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余味的甜里掺杂了微微的酸涩。酸甜苦全部搅和在一起,很微妙的感觉,就像是心头装了一件沉甸甸的事情,随着酒杯一点点见空,这事情也就拨开云雾见天明了。
  “为什么起这个名字?”沈溪舟声音有些哑,因为喝的急,眼眶也红红的。他这样看人时,几乎将那双无辜眼的优势发挥了个百分百。
  “因为...”贺秋檐盯着沈溪舟的眼睛,他停顿片刻,又端起水杯喝了几口,调整了坐姿。在沈溪舟不解的,求知若渴的眼神中才又开口说,“寻找答案的路途就是这个滋味。”
  沈溪舟垂眸,大概两分钟后他又指了指酒单,抬头看坐在吧台后边沉醉于歌声的调酒师,“我再要一杯‘一见钟情’。”
  调酒师很敬业地起身要工作,贺秋檐叫停:“给他一杯白水就行。”
  “我不要白水。”沈溪舟固执地与他对峙,“我会付钱。”
  “刚刚那杯度数很高的,你今天下午又在小花园吹了风,如果再喝多了,头会很痛。”贺秋檐哄小孩儿的语气,他像一个温和的哥哥,谆谆教导,“好吗?”
  沈溪舟不语,贺秋檐便又低声哄道,“下次我给你调这杯酒。”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今天喝,”贺秋檐又民主地给出决定权,他朝调酒师抬了抬下巴,“让林北给你调。”
  林北丝毫不被两人间不正常的黏糊糊的气氛打扰,他支着脑袋,眼神简直要钉在台上的贝斯手身上。
  “我头有点晕。”沈溪舟语气平平,干巴巴地解释道,“大概是平常很少喝酒的缘故。”
  贺秋檐低低地笑了一声,短促又带点打趣的意思,他看着脸颊染上红晕并且已经有一点迷濛的沈溪舟,一本正经地说:“那真的很需要一杯白水了。”
  林北眼神没有投射过来,动作却很是麻利地递过来一杯白开水。贺秋檐把白开水推到沈溪舟手掌面前。
  “谢谢。”沈溪舟说,“我好像有点困了。”
  “喝完就回家。”贺秋檐轻轻抚了抚沈溪舟的背,动作很像在顺气儿,“你刚刚喝的有点猛。”
  台上的歌手忽然唱起热燥的摇滚,鼓手的手臂快要挥舞出残影,即将达到高潮时却戛然而止,一切又都安静下来。这时贝斯手猛然发力,酣畅淋漓地进行了长达一分钟的独秀。
  猛烈的掌声,口哨声,欢呼声随即暴烈地响起。
  在这闹哄哄的环境中,沈溪舟陷入自己的寂静世界,他脆弱的好像一碰就要碎,轻声问:“家?”
  贺秋檐专注地看着他,视线如一注滚烫的热水,沿着沈溪舟的脊骨,畅通无阻地缠裹着他冰冷的躯体,他的一切都在这注视线里活过来。
  “要回吗?”贺秋檐问。
  “我...我没有家了。”沈溪舟迟钝地迎上贺秋檐的视线,慢吞吞地说,“哪里是家?”
  “你可以把这里当作家。”贺秋檐的声音重重地砸在沈溪舟的身上,他被砸的头晕眼花,贺秋檐却还要把他柔软的心脏砸出一个大大的坑,“也可以,把这里当作来处。如果你愿意。”
  蜜蜂如果突然掉进蜜罐里会做什么?
  挣扎逃跑?还是留下接受?
  沈溪舟在这漫天吵闹里,冷静地想,他大概会逃。
  这是一个太完美的陷阱,是一个太理想的乌托邦。
  ——所以,他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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