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亮(近代现代)——木敛华

分类:2026

作者:木敛华
更新:2026-06-10 19:39:02

  “没关系。”贺秋檐又揉了揉对方后脖颈那块软肉,“我很擅长等待。”
  走廊窗户被吹开一点缝隙,冷风夹杂着雪花挤进来。
  风绕过肩,拂过脚腕,沿着血管脉络穿梭在四肢百骸又融进心里,沈溪舟很冷很冷——人生最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它连题目都没给,却要求沈溪舟认真答题,给出完美答案。
  但沈溪舟不是个完美的人,他要怎样才能交出一份满分答卷?他修不了纯粹的无情道,更达不到世俗眼里的人生美满。
  良久,他带着哭腔,泄出无尽的脆弱与恐惧,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看不清路的时候,我要怎么办?”
  贺秋檐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明明是白昼,云层中却似乎有月亮的轮廓。
  “看月亮。”贺秋檐说,“看不清路的时候,就去看月亮。”
  “我会做你的守望者。”他又轻声喊,“舟舟。”


第17章 往事因
  时间照旧走,无人提起五楼走廊里的那场失态,他们似乎都无意探究短暂出现的暧昧靠近与不合时宜的对话。
  几位背包客离开,民宿便又只剩下沈溪舟这一位住客。
  雪停了,嘉措和宋禾也要离开。
  这天阳光正好,有些暖洋洋的,天空蓝的不可思议。
  宋禾去稻城的决定下得很突然,贺秋檐看出沈溪舟其实有些不安。
  他的不安再隐约,也总会有人能看透。
  临别前,宋禾摇下车窗,还是那么友好热情地对着沈溪舟笑了笑,他招招手,示意沈溪舟过去。
  沈溪舟走到车窗前,宋禾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别在意那天的事,我一直都很开心能够在这里遇到你。”
  风扬起沈溪舟的额发,他低垂着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谢谢。”
  “不要难过。”宋禾看了一眼站在后边的贺秋檐,又看向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的沈溪舟,他拍了拍对方的手,“你说得对,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可能全权交由别人做主。你很棒,溪舟。”
  香格里拉是座太温柔的城市,沈溪舟在这里遇到太多太多的善意,他的心也要变得柔软。原来再密不透风的城墙也会被阳光凿出一个洞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光亮在不知不觉中照满一整间荒芜的心房。
  “天很冷,舟车劳顿。”良久,沈溪舟艰涩的开口,说着并不擅长的挽留,“为什么不等天气好一点再出发?你的身体...”
  “我就是要折腾啊。”宋禾眯了眯眼睛,伸手捉了一缕风,他打了个响指,又把风归还给天空,笑道,“对我来说,最奢侈的事情就是等待。溪舟啊,我可没有时间等待。”
  他说完,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笑着回头去安抚驾驶座上的嘉措,嘉措不大高兴地瞥了他一眼。
  “好啦。”宋禾摆摆手,摇上车窗前,他最后一次对沈溪舟说,“好好照顾自己。”
  民宿大厅卡顿的钟表已经被嘉措修好,一切都正确归位,钟表的指针又开始飞速转动起来。
  沈溪舟好像又变得和之前一样,小花园的角落再次成为了他的常驻地,但从夜晚变成了白天。
  贺秋檐不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
  “沈溪舟。”贺秋檐轻声唤醒在花园睡着的沈溪舟,垂眸看着沈溪舟茫然的眼睛。
  “嗯?”
  “梅朵的弟弟摔伤了腿,我要开车载她去医院,中午不要又忘记吃饭。”贺秋檐说。
  “严重吗?”沈溪舟回过神,看了看旁边焦急的梅朵,“快去吧。”
  花园被火红的夕阳笼罩时,贺秋檐踩踏着冷风回来了。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变得模糊,发丝飞扬,镀着一层金光,周身似乎都发着亮。
  黄昏落日,馥郁花香,影绰冷风,一切都成为无味的背景板。
  他带着一身的光影一步步走近沈溪舟,于是那层模糊褪去,变得清亮闪耀。
  沈溪舟静静地注视着贺秋檐的眼睛,心脏骤然痛起来,像是有把生锈的刀一点一点迟钝地剌在自己的心房,他仿佛痛的无法忍受。
  “舟舟。”
  明明距离不过一尺间,怎么声音像是从那么那么远的地方传来?
  湿润的眼睛被温热的手掌覆盖,熟悉的味道涌来,淡淡的香味让沈溪舟更加的不清醒。
  他很突然地往前靠了靠,于是干燥的手掌沾惹上苦涩的露珠,苦涩便沿着掌纹滑落进心脏,心脏同样变得苦涩。
  而他们同享这样的苦涩。
  “我想去喝酒。”沈溪舟哑声道,“好吗?”
  “吃饭了吗?”贺秋檐低声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溪舟的眼睫很长,蹭过贺秋檐的手掌心,很容易让人心软。
  沈溪舟轻轻点点头,回答他的两个问题。
  贺秋檐俯身弯腰,他声音很轻,“别动。”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覆在手掌心里的睫毛也剧烈地抖动起来。
  贺秋檐放纵了自己,也足够克制自己。
  他在手背轻轻留下一个吻,而后起身站直,样子看上去十分的冷静。
  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溪舟的睫毛倏然安静下来。
  贺秋檐撤开手,在光亮的刺激下,沈溪舟眯了眯眼睛。再睁开眼时,贺秋檐就站在身前,温柔地朝他笑。
  “为什么想喝酒?”贺秋檐迟来地问,“不开心?”
  “没有。”沈溪舟往后躺了躺,陷进柔软的沙发。这沙发是前不久刚换的,奶白色不如之前的黑色耐脏,扶手上有一片圆珠笔留下的小污渍,那是沈溪舟不小心留下的痕迹,他忽然好奇道,“怎么突然换了沙发,那张不是好好的?”
  贺秋檐看着他,像是失了神,良久后才答,“好看,就换了。”
  “...”沈溪舟垂下眼睫,又问,“去吗?”
  “好。”贺秋檐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总这样。”沈溪舟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却好似早就预料到这样的场面,他抬头,指了指悬在中间的幽蓝色夜幕,“今晚星星很多,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贺秋檐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慢慢地笑起来,他说:“走。”
  去往“炽”的路上,他们走的很慢,路上还有在拍照的游客。正值吃饭的时间,街道还挺热闹。
  被烟火气沾染,沈溪舟也变得有人气儿了。
  “为什么叫炽啊?”沈溪舟问,“这很不像你会起的名字。”
  “那你觉得我应该会起什么名字?”贺秋檐问。沈溪舟便又抿着唇不说话了。
  “还记得我说过,你总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吗?”贺秋檐偏过头问他。
  “记得。”沈溪舟又有点疑惑地皱起眉,“他很重要吧。”
  “重要。”贺秋檐沉沉地说,“我前男友的名字。”
  他坦然地望向沈溪舟,再次开口:“他叫何嘉炽。”
  沈溪舟似乎愣了愣,他呆滞在原地,几秒钟后,故作轻松道,“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柜,吓到我了。”
  “是吗?”贺秋檐低低地笑了一声,把沈溪舟不久前说他的话原路奉回,“你总这样。”
  “他是酒馆的合伙人吗?”沈溪舟笑了笑,“怎么没见过。”
  “他几年前就去世了。”贺秋檐看向已然落下的夜幕,他的声音很沉闷,似乎嗓子里背负了有千斤重的煤炭,一把火扔进去,咽喉再也发不出声音,“在他走后的第四年,他的父母也相继离开了。”
  “抱歉。”沈溪舟说。
  “没关系。”贺秋檐摇头笑了一下,“一眨眼好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不会再想起这些了。”
  “他父母老来得子,就他一个孩子。他真的很争气,一路从偏远的乡村考到北京,上到博士。终于要毕业那年却发现自己患了癌,是他那个专业的问题。一整个小组,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得了那样的病。”
  贺秋檐走得越来越慢,他的呼吸有些重,他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打开烟盒抽出了一支烟。
  “介意吗?”贺秋檐抬眸看了他一眼,等到沈溪舟说“没事”,他才又有了动作。
  贺秋檐点燃烟,夹在指尖抽了一口,烟雾缭绕在夜空,又飘渺地离开。
  他哑声说:“后来在去家教的路上出了车祸,救治不及时。那天下了挺大的雨,意外不少,路上堵车堵得厉害,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说话的时候汩汩流血。”
  贺秋檐又狠狠抽了一口,何嘉炽当时说了什么?烟雾飘到那个下着猛烈暴雨的傍晚。
  血水掺杂着雨水流在柏油路上泛着可怖的腥气,一个人怎么会流那么多血?把两个人都淹没在血海里。
  贺秋檐研究生的第一年,23岁,见到何嘉炽的第一面才明白什么叫做一见钟情。
  可像何嘉炽这样的人背负的实在太多,何载阳和何盈一辈子没出过何家村,兢兢业业干着损害健康的体力活,举全家之力托举起这样一个无比优秀的儿子。他们不明白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喜欢男人。但何嘉炽欢喜,他们就选择支持。
  一直到现在,何嘉炽离世已经有五六年的时光了,贺秋檐从23岁到29岁,却仍然无处得知,他是如何劝服了自己的父母。
  贺秋檐只记得那年晚夏,天气依旧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来,何嘉炽从校外回来,干净的白色短袖被汗打湿,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与鬓间,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温柔地低唤他“秋檐”,又笃定自信地说,“我现在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说完又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然后静静地注视着贺秋檐,郑重地说,“忘了告诉你,我也很喜欢你。”
  何嘉炽那样一个淡如水的人,却把自己最热烈的情感坦白在贺秋檐面前,然后他们懵懂地闯入彼此初恋般的夏天。
  与何嘉炽相恋的第三个月,也是何嘉炽宣告死亡的第一个月,贺秋檐固执地提出休学,在父母的质问下只字不提,只身前往香格里拉。
  在属于贺秋檐24岁的最后一天,岁聿云暮开业了。
  时间枯燥地流逝,几年如一日地循环轮转。
  何盈病逝前,终于给贺秋檐打了一通电话,她只说:“忘记嘉炽吧。他不会孤单了。”
  贺秋檐精神恍惚了很多天,他的灵魂被困在那个傍晚。
  ——何嘉炽嘴里的鲜血汩汩流淌,贺秋檐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血液落地的声音。何嘉炽无力又不甘地抓住贺秋檐的手,他那时说话已经很艰难了,强撑着一口气,开口却先说了一句“对不起”,才又很困难地说,“秋檐,帮我照顾我的父母,不要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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