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江屿站在旁边,没有走开。他看着老人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一滴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她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继续吃。
  “阿姨,”江屿蹲下来,声音很轻,“怎么了?不好吃吗?”
  老人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水,有皱纹,有岁月留下的所有痕迹,但很温暖,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好吃,”她说,“跟我儿子做的一个味道。”
  江屿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儿子走了五年了,”老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以前也开过一家小店,也卖青椒肉丝。他做的青椒肉丝可好吃了,我每次去他店里,他都会给我做一份,多加肉丝,少放盐。”
  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青椒肉丝,目光里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种很深的、不会随时间消散的爱。
  “他走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青椒肉丝。不是没人做,是不敢吃。怕吃了会想他,想得睡不着觉。”
  她又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天不是我第一次来你们店,”她说,“我路过好几次了,每次都站在门口往里看,不敢进来。今天早上起来,忽然很想吃青椒肉丝,就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屿,笑了。
  “谢谢你,小姑娘。你们做的菜,很好吃。”
  江屿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小姑娘”,但看着老人的笑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只是笑了笑,说:“阿姨,您慢慢吃,吃完了还有。”
  老人点了点头,继续吃。这次她吃得没那么慢了,一口一口的,很安稳,像是在吃一顿等了很久的饭。
  老人走的时候,在收银台上放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江屿说用不了这么多,老人说“剩下的给小费”,然后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江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树荫下,风铃在头顶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他转身回到店里,把那五十块钱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和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放在一起。
  沈临洲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站在收银台前发呆。
  “怎么了?”
  “那个老人,”江屿说,“她说她儿子以前也卖青椒肉丝。”
  沈临洲沉默了一会儿。
  “她吃完了吗?”
  “吃完了。她说很好吃,跟她儿子做的一个味道。”
  沈临洲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收银台上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有油渍,有被热油溅到留下的疤痕。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江屿差点没听见。
  “那就好。”
  那天晚上,打烊后沈临洲多做了一份青椒肉丝,装在保温饭盒里,放在收银台上。江屿看着那个饭盒,问:“给谁的?”沈临洲说:“给那个老人。她下次来的时候,不用点菜,直接给她。”江屿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冰箱,在盖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青椒肉丝,多加肉丝,少放盐。”
  沈临洲看到了那张便签,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开业第三周的一个傍晚,店里来了两个沈临洲意想不到的人。沈母先推门进来的,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她进门就喊:“临洲!妈来了!”沈临洲从厨房探出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父跟在后面,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短袖,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太爱笑,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又柔和了一些。他在店堂里扫了一圈,看到那些原木色的桌椅、白色的墙壁、透明玻璃隔断,最后目光落在那面墙上——手写菜单,相框,并排挂在一起。
  沈母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打开,里面是一罐罐做好的小菜——腌萝卜、辣白菜、糖蒜、酱黄瓜,整整齐齐地码着,玻璃罐子在灯光下闪着光。
  “给你们带的,”沈母说,“店里忙,没时间做小菜,这些配饭吃正好。”
  江屿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接过那些罐子。“谢谢阿姨。”
  沈母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江屿看了沈临洲一眼。沈临洲正站在厨房门口,假装在擦手,但耳朵尖红了。江屿忍住笑,说:“阿姨放心,我们都好好吃饭的,就是最近店里忙,没时间做小菜,您送来的这些正好。”
  沈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沈父说:“你看,我就说他们需要小菜。”
  沈父没有接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腰板还是直的,但能看出来腰不太好。江屿倒了两杯茶端过去,一杯给沈母,一杯给沈父。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龙井,他上次送的那种。他看了江屿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不够完整的笑容。
  那天晚饭是在店里吃的。沈临洲做了六个菜,其中有沈母爱吃的清蒸鲈鱼和沈父爱吃的香辣蟹——他记住了,上次回去拿伞的时候特意问过。沈母吃得很高兴,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好吃,比上次又进步了”。沈父吃得很慢,但盘子里的每一道菜都尝了,每尝一道就点一下头,像是在批改作业的老师,给每一个答案都打了勾。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父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沈临洲。
  “临洲。”
  “嗯。”
  “这个店,比上次那个大。”
  “嗯,大了一倍。”
  “生意好吗?”
  “挺好的,每天都坐满。”
  沈父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又放下。“钱够用吗?”
  沈临洲看了江屿一眼。江屿正在喝汤,注意到他的目光,放下汤碗,对沈父说:“叔叔,钱的事您不用担心,临洲算得很清楚,够用。”
  沈父看着江屿,看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完饭,沈母帮着收拾碗筷,沈父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张手写菜单和那个相框。菜单上的字他认得,是沈临洲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青椒肉丝”的“丝”字最后一笔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墨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相框里的照片他没见过——两个人蹲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背景是路灯的倒影和积水里晃动的光斑。沈临洲在笑,眼睛弯弯的,旁边那个人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父看了很久。
  “爸,”沈临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在看什么?”
  沈父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了指照片里那个没有笑的人。“他叫什么来着?”
  “江屿。”
  “江屿,”沈父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从来不在照片里笑?”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只是他笑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拍。”
  沈父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了座位。
  沈父沈母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临洲送他们到门口,沈母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好好吃饭,注意身体”,沈父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旧皮包,没有说话。沈临洲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沈母才松开手,转身走了。
  沈父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临洲一眼。
  “临洲。”
  “嗯。”
  “那个青椒肉丝,下次多做一份,我带回去。”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沈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街道转角处,消失在路灯的光里。沈临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江屿从店里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晚上凉,别站太久。”
  沈临洲转过头,看着江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幸福,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但又确确实实是真的。
  “江屿。”
  “嗯。”
  “我爸说下次多做一份青椒肉丝,他要带回去。”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记得多买点肉。”
  沈临洲笑了,伸手揽住江屿的肩膀,两个人转身走回店里。风铃在头顶响了一下,声音很沉很厚,像钟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第28章 夏天的尾巴
  九月的时候,新店开业已经两个多月了。一切都上了轨道,沈临洲甚至能偶尔在下午不那么忙的时候,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喝一杯茶。江屿把那张凳子叫做“老板专座”,沈临洲说他不是老板,江屿说“你是厨师长,厨师长也是老板”,沈临洲就没再反驳了。
  某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沈临洲意想不到的人。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他正坐在“老板专座”上喝茶,抬头看了一眼,茶杯差点没拿稳。
  来的人是林远——江屿那个做室内设计的大学同学。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的样子像是刚从海滩度假回来,顺便办个公。
  “哟,”林远摘下墨镜,在店堂里扫了一圈,“装修得不错嘛。”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又落在天花板的灯上,又落在地面的瓷砖上,最后落在沈临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那个‘我家那位’?”
  沈临洲放下茶杯站起来,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林远倒是不见外,走过来伸出手,自我介绍:“林远,江屿的大学同学,这店的装修是我设计的——当然,是江屿逼我设计的。”沈临洲握住他的手,说了句“谢谢”,林远摆了摆手,说“谢什么,他加钱了”。
  江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林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顺便看看你们店怎么样了。”
  “你不是说你在老家吗?”
  “回来了,上周回来的。”林远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哟,菜单还是手写的?你不是说要做印刷的吗?”
  “还没来得及。”沈临洲说。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