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沈临洲站在门口,被鞭炮烟呛得直咳嗽,但眼睛里全是笑。江屿从店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下周六开业?”江屿问。
  沈临洲想了想,点了点头。“下周六。”
  “那还有一个星期。”
  “嗯,还有一个星期。”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还没挂上去的招牌。招牌是新的,但和旧的一模一样——深色的木头,浅色的字,楷体,横平竖直。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这块更大,更重,挂上去之后会更稳,不会被风吹得晃动。
  “沈临洲。”
  “嗯。”
  “你说,以前的客人会跟过来吗?”
  沈临洲想了想。“会的。因为他们喜欢的是菜的味道,不是店的大小。”
  江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店里,开始收拾那些装修留下的垃圾。沈临洲也跟了进去,两个人一人拿一个扫把,从最里面开始扫,一点一点地往外扫。灰尘扬起来,在阳光中飞舞,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扫到一半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空荡荡的店堂拍了一张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是某种古老的、无声的舞蹈。
  “留个纪念,”江屿说,“等开业了,就拍不到这么空的店了。”
  沈临洲看着他,笑了。阳光落在江屿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有期待,有兴奋,有一种即将开始新生活的、跃跃欲试的光。
  “以后每年拍一张,”沈临洲说,“看看它变了没有。”
  “变了怎么办?”
  “变了就变了,”沈临洲说,“只要还叫‘屿洲’,只要还卖番茄炒蛋,就还是它。”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低下头,继续扫地,扫把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安静的、关于等待的歌。
  下周六,新店开业。
  他们准备好了。


第26章 新屿洲开业
  开业那天,天气热得像蒸笼。六月末的阳光毒辣辣地砸下来,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法国梧桐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皮发麻。
  但再热也挡不住来的人。还没到十点,门口就排起了队。老客人、新面孔,挤在门口那棵法国梧桐的树荫下,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踮着脚尖往店里张望。沈临洲从厨房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锅铲差点没拿稳。
  “来了好多人。”他对江屿说。
  江屿从切菜的案板上抬起头,也往外看了一眼。“嗯,来了。”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你做的菜他们又不是没吃过。”
  沈临洲深吸了一口气,系紧围裙,把灶台上的火调到最大。锅烧热了,倒油,油花溅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刚好撞到江屿的肩膀。江屿没有让开,就那样让他靠着,手里的菜刀还在案板上有节奏地起落,咚咚咚咚,像某种安心的鼓点。
  十点零八分,江屿在门口点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一分钟,红色的纸屑炸得满天飞,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像铺了张红地毯。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躲开,大家都笑着、捂着耳朵、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深色的木头,浅色的字,楷体,横平竖直,和旧的一模一样。
  屿洲。
  风铃换了新的,铜质的,比旧的那串大一些,声音也更沉更厚。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像钟声,不像以前那样清脆,但更悠长,传得更远。
  第一个进店的客人是个老熟客——那个开业第一天点番茄炒蛋盖饭的年轻女孩。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来了,身边多了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黑框眼镜,帮她拎包、拉椅子、倒水,一看就是刚在一起不久,还处在殷勤阶段。
  “老板!”她一进门就喊,“还是番茄炒蛋盖饭,两份!”
  沈临洲从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好,稍等。”
  江屿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今天不用去公司,请了一天假。他站在那里,看着店堂里渐渐坐满的客人,看着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和那张一年前的照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一年前,也是这样的,阳光很好,风铃很响,番茄炒蛋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但又不完全一样。一年前只有三张桌子,现在有八张;一年前只有一个厨师一个帮工,现在还是只有一个厨师一个帮工,但厨房大了两倍,灶台可以同时放两个锅;一年前他们还在摸索,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中午十二点,店堂里已经坐满了,门口还有七八个人在排队。沈临洲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两个灶头同时开着,左边炒糖醋排骨,右边做麻婆豆腐。油烟机开到最大档,嗡嗡地响着,但盖不住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和客人说话的声音。江屿在外面负责点单、上菜、收银,跑进跑出,额头上全是汗,浅蓝色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三号桌的红烧肉好了吗?”江屿探头进厨房。
  “三十秒。”沈临洲头也没抬,手腕一翻,锅里的红烧肉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稳稳落回锅里,酱汁收得刚好,油亮亮的。
  “五号桌问能不能加一份青椒肉丝。”
  “能,让他等十分钟。”
  江屿缩回头,去给五号桌传话。沈临洲把红烧肉盛出来,放在传菜口,按了一下铃。江屿过来端走,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沈临洲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但江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午两点半,最后一拨客人走了。江屿把“休息中”的牌子挂在门上,转身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店堂里一片狼藉,八张桌子没有一张是干净的,碗碟堆了三层,地上有掉落的米饭和菜叶,空气里还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味道。
  沈临洲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渍,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三颗扣子,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走到江屿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累吗?”沈临洲问。
  “累。”江屿说,“你呢?”
  “累。”沈临洲说,“但很爽。”
  他们站在一片狼藉的店堂里,周围是堆成山的碗碟和满地的垃圾,但他们笑着,笑得很开心,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江屿笑累了,靠在沈临洲肩上,闭上眼睛。沈临洲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沈临洲。”
  “嗯。”
  “今天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沈临洲说,“没数。”
  “我数了,”江屿说,“五十七个。”
  沈临洲愣了一下。“你还有空数?”
  “点单的时候数的,”江屿说,“每写一单就记一个数,写在手背上。”他伸出手,手背上用圆珠笔画满了正字,密密麻麻,蓝汪汪的。
  沈临洲握住那只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正字,看了很久。那些字写得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汗水洇模糊了,但每一个正字都代表一个客人,每一个客人都吃了他做的菜,每一个吃了他做的菜的人都说好吃。
  “江屿。”
  “嗯。”
  “辛苦了。”
  江屿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
  下午四点,他们开始收拾。江屿洗碗,沈临洲擦桌子扫地。洗碗机是新买的,比旧的那个大,一次能洗几十个盘子,轰轰轰地响着,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沈临洲扫地的时候扫出了一颗糖,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橘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橙子。他捡起来看了看,放在收银台上,继续扫地。
  江屿洗完碗出来,看到收银台上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
  “哪来的?”
  “地上捡的,”沈临洲说,“大概是哪个客人掉的。”
  江屿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中带一点点酸,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把糖纸展开,抚平,夹进了收银台的抽屉里。沈临洲看到了,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江屿留着的不是糖纸,是“屿洲”新店开业第一天,第一个掉在地上的糖。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西斜了。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不再那么毒辣,变成了柔和的橘黄色,把整个店堂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沈临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片橘黄色的光,看着光里那些原木色的桌椅、白色的墙壁、透明玻璃隔断、墙上那张手写菜单和那张一年前的照片。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一年前的今天,“屿洲”开业,只有三张桌子,只有一个客人——那个点番茄炒蛋盖饭的年轻女孩。一年后,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菜,同样的两个人,但桌子多了,客人多了,店大了,他们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心翼翼试探彼此的两个人了。
  “沈临洲。”
  江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片橘黄色的光。
  “嗯。”
  “你说,一年后的今天,我们会是什么样?”
  沈临洲想了想。一年后的今天,“屿洲”大概已经稳定下来了,客人会更多,也许需要再请一个人帮忙。江屿大概还在那家公司上班,但也许会更早下班来店里。他们大概已经习惯了新店的一切——习惯了更大的厨房,习惯了更多的桌子,习惯了二楼那个可以看星星的阳台。一切都会变得很自然,很平常,像呼吸一样。
  “大概还是这样,”沈临洲说,“你切菜,我炒菜。你收银,我洗碗。你累了我帮你揉肩,我累了你给我倒水。”
  江屿看着他,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那就好,”江屿说,“不要变。”
  “不会变的,”沈临洲说,“菜的味道不会变,人也不会变。”
  晚上七点,又开始上客了。晚上的客人比中午少一些,但也不少,八张桌子坐满了六张。沈临洲在厨房里忙,江屿在外面招呼客人。一切都和中午一样,但又不太一样——晚上的灯光更柔和,客人的说话声更轻,风铃被夜风吹动的时候,声音传得更远,像是能传到这条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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