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九点半,最后一拨客人走了。江屿挂了“休息中”的牌子,靠在门板上,这次没有叹气,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店堂里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桌椅和满地的碗碟。沈临洲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一切。
  “今天营业额多少?”沈临洲问。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账本。“比昨天多一倍。”
  沈临洲愣了一下。“一倍?”
  “嗯,”江屿把手机递给他看,“今天来的客人,有一半是老客人,有一半是新面孔。老客人是冲着菜来的,新面孔大概是听说了‘屿洲’的名字,想来尝尝。”
  沈临洲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数字,看了很久。数字不大,但比他想象的多。多到足够付房租、买菜、存下一点,多到让他觉得这一年多的努力没有白费,多到让他对未来的信心更足了一些。
  “沈临洲。”
  “嗯。”
  “以后会更好的。”
  沈临洲抬起头,看着江屿。江屿站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有点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灯光,有沈临洲的影子,还有一种很笃定的、不需要任何证明的信心。
  “会更好的。”沈临洲说。
  那天晚上,他们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了。江屿上了楼,洗了澡,穿着沈临洲那件大了两号的旧T恤,站在阳台上吹风。沈临洲洗完澡出来,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夜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沈临洲。”
  “嗯。”
  “今天累吗?”
  “累,”沈临洲说,“但值得。”
  江屿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夜风吹过来,带着薄荷的清香——阳台上那盆薄荷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远处的天空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很坚定地挂着,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它们。
  “沈临洲。”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站在这里看星星吗?”
  沈临洲想了想,伸手揽住江屿的肩膀。
  “会。老了以后,走不动了,就坐在阳台上看。你坐椅子,我坐你旁边。你累了靠着我,我累了靠着你。看到星星都睡着了,我们再回去睡觉。”
  江屿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星星不会睡着。”
  “会的,”沈临洲说,“它们看我们看累了,就睡着了。”
  江屿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沈临洲也笑了,笑着笑着,就低下头,在江屿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江屿没有躲,就那样靠着他的肩,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新店开业第一天。客人:五十七位。营业额:比昨天多一倍。最好的客人:还是那一个。”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那枚银色的素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很安静,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粗糙的茧上,落在两枚挨在一起的银色素圈上。月光很柔,很安静,像是在对他们说:
  晚安。
  明天还有客人来,明天还要做番茄炒蛋,明天还要切青椒肉丝,明天还要给那个靠窗位置的人留一杯咖啡。
  明天还是“屿洲”。
  还是他们。
  永远都是。


第27章 新屿洲
  开业第三天的晚上,江屿在收银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那是打烊之后,他正在盘点当天的账目,拉开抽屉找计算器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压在便签本下面。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纸,边缘有点毛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打开,上面是几行陌生的字迹,圆珠笔写的,蓝色的,笔画有些歪,但很用力,像是在很认真地写每一个字。
  “老板,你们的菜很好吃。我和妈妈一起来的,妈妈说她吃到了外婆的味道。谢谢你们。下次还会来。”
  没有署名,只在最后画了一个笑脸。江屿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里。沈临洲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对着抽屉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江屿把纸条递给他。沈临洲接过去看了,看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忘记了要说话。
  “沈临洲。”
  “嗯。”
  “在想什么?”
  沈临洲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抽屉,关上。“在想,外婆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江屿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伤感,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柔,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吃过你外婆做的菜吗?”江屿问。
  沈临洲摇了摇头。“我外婆很早就过世了,我妈都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但我想,外婆的味道大概就是那种,不管过了多久,只要吃到就会想起来的味道。”他看着江屿,笑了一下,“就像你的青椒肉丝。”
  江屿愣了一下。“我的?”
  “嗯,你不是说你妈常做青椒肉丝吗?我第一次做的时候,你说跟我妈做的不太一样,但更喜欢这个味道。那时候我想,也许有一天,你吃到青椒肉丝的时候,想起的不再是你妈,而是我。”
  江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关上了收银台的抽屉。
  “已经在了。”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
  “你。”江屿说,“每次吃青椒肉丝,都会想起你。”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幸福,又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更深沉的情感。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江屿的头发。江屿的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很好,他揉了好几下才收手。
  开业第一周,沈临洲瘦了五斤。但不是累的——虽然确实很累——是因为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以前在旧店的时候,江屿每天会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端一碗饭,说一句“吃饭了”,不管多忙,沈临洲都会停下来吃几口。但现在新店大了,客人多了,江屿也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端来的饭放在传菜口,沈临洲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叫走炒菜了。等忙完回来,饭已经凉了。
  江屿注意到这件事,是在开业第五天的晚上。那天打烊后他收拾传菜口,发现中午端来的那碗米饭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米粒已经干硬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端着那碗饭走到厨房,沈临洲正在刷锅,背对着他。
  “沈临洲。”
  “嗯。”沈临洲头也没回。
  “你今天又没吃饭。”
  沈临洲刷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了。”
  “吃了什么?”
  “……吃了菜。”
  “菜不算饭。吃饭吃饭,要有饭有菜才叫吃饭。”
  沈临洲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刷锅的钢丝球,水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他看着江屿手里那碗凉透了的米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那天起,江屿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把饭端到传菜口,而是直接端到灶台边上,放在沈临洲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也不再说“吃饭了”,而是舀一勺饭,夹一筷子菜,递到沈临洲嘴边。沈临洲的第一反应是躲,但江屿的手很稳,勺子稳稳地停在他嘴边,像是笃定他最终会张嘴。
  他张嘴了。
  “嚼二十下再咽。”江屿说。
  沈临洲嚼了十下就咽了。
  “说了二十下。”
  “来不及,锅要糊了。”
  “糊了就糊了,饭不能不吃。”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锅里的菜确实有点糊了,但他没有去管,就那样站在灶台前,看着江屿,笑着。江屿瞪了他一眼,又舀了一勺饭,递到他嘴边。这次他嚼了二十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可以咽了。”江屿说。
  沈临洲咽了,咽完之后还在笑。笑着笑着,就伸手从江屿手里拿过碗和勺子,自己吃起来。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了二十下,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嚼二十下,江屿会一直盯着他,盯到他嚼够为止。
  新店开业两周后的一个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走路需要拄拐杖。她一个人来的,慢慢地推开门,慢慢地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那个位置不是江屿的专座——新店开业后江屿把专座换到了厨房门口,因为离沈临洲更近——但老人坐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亮晶晶的。
  江屿走过去,把菜单递给她。她没有看菜单,而是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看了很久。
  “小姑娘,”她说,眼睛不太好,眯着看,“你们这里有没有青椒肉丝?”
  江屿愣了一下。他对“小姑娘”这个称呼没有纠正,而是蹲下来,平视着老人的眼睛。“有的,阿姨。您要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吗?”
  “好,”老人说,“再加一个番茄蛋汤。”
  “好的,您稍等。”
  江屿走进厨房,把单子递给沈临洲。沈临洲看了一眼,笑了。“又是青椒肉丝加番茄蛋汤,这个人跟你的口味好像。”
  江屿没有笑。“是个老人家,一个人来的,眼睛不太好。”
  沈临洲收起笑容,点了点头。他做那道青椒肉丝的时候格外用心,肉切得比平时更细,青椒切得更薄,勾芡的薄厚也调整了一下,让汤汁更滑口,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番茄蛋汤也多煮了一会儿,番茄煮得更软烂,鸡蛋打得更碎。
  江屿把菜端出去的时候,老人正看着窗外发呆。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把菜放在老人面前,又把汤放在旁边。
  “阿姨,您的青椒肉丝盖饭和番茄蛋汤,请慢用。”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盘青椒肉丝,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夹了一点青椒肉丝,送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用整张嘴品味每一粒米、每一丝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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