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即使他用尽一切手段,渴望得到一个全心爱他、不顾一切只爱他、不问对错永远爱他的“童桦”,现实还是一次次告诉他——
  没可能的。
  被他捆在身边足有八年的人,也从未有一刻给他看见过真正的童桦。
  他不是童桦。
  黄粱一梦,自欺欺人。
  只要有机会,他就会逃离。
  将他抛弃。
  十年前的童桦是,八年后的时见,也是。
  “少爷?”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轻唤。
  褚昀没有回应,慢慢躺回床上。
  没得到回应,门外的人悄声进来,凑近端详片刻,确认他在好好睡觉,松一口气,又悄无声息出去。
  门关上,褚昀睁开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墙。
  心底的空洞无声扩散,从内里蚕食着血肉。
  在寂静冷漠的孤独里,褚昀傲然质问世界:
  他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总有人不爱他?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光线暗了又亮。
  持续带来坏消息的手机在某个时刻耗尽电量,关机,他没有去管。
  找不到的人不会打来电话自投罗网。
  然后,声音开始拉得很遥远。
  走廊里的脚步、自己的呼吸,都罩上了一层玻璃罩。
  等褚昀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阳光房的地板上了。
  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躺了多久。
  他没有焦点望着穿透进光线的玻璃穹顶,目光透过空气中漂浮的尘土,又慢慢消散。
  瞥向那些折射着光的瓶子,看见里面装着无双只手在朝他挥舞。
  这里很安静。
  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叮叮当当的玻璃瓶碰撞声,可能是它们在鼓掌。
  睁开眼睛,发现是幻觉。
  他已经许久没动弹,也没想过挪动一下。
  这里很好,光线透过来,顺着建筑接缝,将他和光一起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他花了点时间确认,这是白天。
  那么,之前是晚上吗?还是只是闭着眼睛?
  他实在懒得想。
  抬手挡住光线,分开手指又再合上,一点刺痛让他迟疑片刻,反手盯着掌心的伤痕,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他身体还残存着知觉。
  为什么还没愈合?
  这又是第几天了?
  他不知道。
  时间已然失去意义。
  记忆是从树上一片片脱落的叶子,坠落了哪片,留下了哪片,树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再睁眼,天又黑了。
  褚昀在黑暗中坐起来,听见身体里吱呀作响,骨头是缺失了润滑的轴承,承受不住他的动作。
  他用了力气扶着花架勉强站起来,不小心挥落一盆花。
  巨大声响让门外时刻戒备的李知夏慌慌张张闯进来。
  褚昀只是迟钝看了一眼案发现场,继续步履蹒跚往外走。
  他直不起身子,腿也软得不像自己的。
  “少爷……”
  褚昀无力朝身后摆摆手。
  浑浑噩噩,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间里。
  独自蜷坐在墙角的地毯上。
  双臂环住膝盖,眼前是小时候蜷缩在墙角的自己。
  “摧毁自己并不能证明你的强大。”
  阮医生让人讨厌的声音回旋在耳边——
  褚昀依稀记得,这试图用嘴巴和眼睛解剖他的人,曾对他说过多少类似的话。
  回应阮清让的,是一间粉身碎骨的治疗室。
  “你们这些心理医生,自以为掌控人心很有趣,催眠、操纵、窥探别人的隐私,满足你们卑鄙的好奇心而已。”这道理,褚昀很清楚。
  那天,阮清让带着自以为是的笑容走近,想要把他当做精神病来处置,让他深呼吸,放下戒备,回到感到安全的地方。
  褚昀冷笑一声,在对方从容不迫的平静里,一脚踹翻了眼前的茶几。
  他以为自己在居高临下俯视坐在对面的阮清让。
  “阮医生觉得,这里安全吗?”
  阮清让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褚昀,为什么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事物慢慢远离你?”
  嗤——
  褚昀冷笑一声。
  “伤害我?谁?”
  他缓缓弯腰,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很低,像念了句让人毛骨悚然的咒语。
  “当然,有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活太久。”
  ——那时候的褚昀,至少还有余力愤怒冷笑。
  现在他只是想画画,甚至分辨不出眼前的颜色。
  世界一点点消退。
  颜色逐渐离他远去。
  这算不算是一无所有?
  褚昀不知道。
  他形容不上来,只是捂着胸口,感受不到心脏在跳。
  很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褚昀眨眨沉重眼皮,歪在墙角思考。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也许,这里是他的地狱。
  很合理。
  这王八蛋的世界真的很奇怪,他从头到脚都很好,连头发丝都值得被喜欢,但褚昀的地狱里,没有人等着他。
  被抛弃,就是褚昀人生里西西弗斯的罪罚。
  他当然不接受。
  但总是毫无办法。


第50章 “他不会回来了。”
  门轴发出几不可察的声响。
  对藏在黑暗里的褚昀来说,声音又实在太大了。
  皮鞋停在他面前。
  他迟钝掀起眼皮,望着那张永远冷静从容的脸。
  “还活着吗?”褚冕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声音平淡。
  褚昀动了动唇,本想挤出几句尖刻嘲讽,却实在提不起力气。
  他的视线重新垂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大哥……”他忽然轻声叫道。
  房间再度沉默。
  半晌后,褚昀哑着嗓子低语:“我想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眶里终于滚出什么,从苍白消瘦的脸上,无法抑制地缓慢落下。
  第二滴。第三滴。
  他翻开手掌,意识到自己在哭,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扯动唇角。
  褚昀体会过了,早已体会过了。
  体会了太久太久,所谓失去。
  可他只是,只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是如此……如此……
  想他。
  手被抓住,褚昀仰头,眨落眼角的泪。
  “那就把人接回来。”褚冕的话短促。
  褚昀喉结滚动着,坠落的眼泪牵动着他的一切,牵出无数颗眼泪,淹没了他的脸。
  他回手拽住褚冕袖口,哭得泣不成声。
  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怯生生抓住大哥的衣角,第一次确认这个人永远不会再抛下自己时的心安酸楚。
  褚冕将他带回床上,慢慢帮他把被子盖好。
  【他的情况正在恶化,你不可能永远靠为他构建一个随心所欲的世界来让他活着。】
  阮清让的话在耳边回响。
  褚冕不悦皱眉,盯着没能做完心理治疗的阮清让:【只要我活着,就可以。】
  他回神,掏出帕子,一点点擦掉褚昀擦不干的眼泪。
  低声说:“阿昀,有大哥在。”
  褚昀躺回床上。
  “他会回来。”褚冕点头,像是在做出承诺。
  “他不会回来了。”褚昀重复着。
  他哽咽着,痛苦着,却在炼狱里重生,感知着心脏跳跃起来撞得胸膛剧烈的、令人作呕地疼。
  他哭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可怜,断断续续着说出了他在无知无觉中,能感知到的唯一的、确定了无数次的事实。
  他不会再回来了。
  褚冕沉默着,捻动手指。
  【‘人的地狱由所有你驱逐出自己生命的东西构成’。*】
  阮清让的话追逐着褚冕的背影。
  【你是否想过,你也成了构建褚昀地狱的刽子手?】
  “少爷,明天是新年了,要不咱们出去找点有意思的事做?”
  “是啊少爷,要不咱们像前年那样,在公馆里办个换装派对?”
  “我听周管家说,特意请了烟花大师随时待命——”
  小姑娘被捂住了嘴拖下去。
  烟花,是预备迎接谁归家准备的,直到今天也没点燃一枚。
  众人急忙补救,试图转移话题。
  “说起花,阳光房里摔那盆摔碎的风雨兰可幸运了,一点儿没伤到,等先……”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稀疏,被悄悄拽走的人越来越多。
  褚昀始终坐在落地窗前,看阳关穿透玻璃房。
  什么是有意思的?
  他提不起兴致。
  他既无力为不断打扰他的人生气,也懒得解释自己不是神经病,不需要被时刻监视。
  公馆里比起往年布置得更热闹了些。
  经李知夏提醒,他瞥了两眼,热闹得过头,刺的他眼疼。
  忽然想起,这个家里,曾有人很在意新年。
  于是他沉默着,任由那片喧闹的红,刺痛死寂的世界。
  从天亮枯坐到天黑。
  “什么时候了?”褚昀问。
  竟然没有回音。
  他没回头找人。
  果然是太晚了,连李知夏都走了,那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细密的砂糖粒随着外墙射灯的暖黄色打在落地窗上,砸进了褚昀眼里。
  他瞳仁颤动着,终于从长久的放空中惊醒。
  下雪了。
  影影绰绰的树影间,雪粒和着灯光飘摇轻舞。
  时见伪装得很好。褚昀想。
  他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骗局。
  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谋逃跑的?
  褚昀的大脑已停止运转,这个问题更是无从追溯。
  胸口刺痛,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如常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像是哪根血管搭错了线扭成了结,只要揉散就好了。
  雪下得很大了,天城很久没下过这么像话的大雪。
  转眼间就覆满整片草坪。
  公馆的雪从来不会像其他地方匆匆扫走,直到雪脏之前,都会尽可能保留。
  褚昀是喜欢雪的。
  他的身体里总是有一把火似的在烧,宝石,雪花,时见,都很凉,在贴近的一瞬间就好几分。
  他站起来,到一侧打开了一扇窗,冷风刀子似的刮进来,雪花紧随其后割伤了他的皮肤。
  融化的水在他身上下坠。
  他躺到地上,凝望落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不断飘进来,不断融化在他眼睛里闪烁。
  暖光穿透雪夜,褚昀沉默了很久。
  很久——
  他猛地起身!
  苍白的脸泛起血色,呼吸急促。
  他僵在原地,瞪圆了双眼四处寻找,却没看到那道闪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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