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褚昀不知道后来的事。
  他不是小画家,也没能成为艺术家。
  他记忆里只有冷冰冰的蓝,浓郁刺目的红,很快,是深不见底的黑。
  妈妈留给他的,只有一屋子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连她的样子,都只剩模模糊糊的轮廓。
  褚昀从不承认自己继承了母亲的绘画天赋,但又无可否认从她那里获得了某种启蒙。
  学会了如何用冰冷尖锐的线条表达自己,用灰暗色调勾勒他所感知的世界。
  是流落在外,失去所有,也依旧流淌在骨血里的本能。
  用贵比黄金的颜料可以画,蹲在地上用捡来的树枝作画笔也可以画。
  这是母亲未曾教过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艺术。
  直到那双眼睛出现。
  “就是他吧?快来快来,看热闹!”
  “听说把人找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让他出来呢,跟网剧似的,别是个冒牌货吧,哈哈。”
  “我爸还警告我敢惹他就挨揍,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等哪天叫咱们少爷尝点有意思的哈哈哈……”
  “潮子你就装吧,我看他来了你可老实了,起开起开,给我看看,大少爷长什么三头六臂……”
  学校长廊里的嬉笑私语是蛇在吐信,那条从未走过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恶意或猎奇在人从众时成为“勇敢”的冒犯。
  许多人挤挤挨挨着从他身边经过,无法追究源头的手从哪个缝隙伸出来,指尖堪堪擦过他袖口,又在他抿唇闪过的一瞬间缩回去。
  爆发一阵笑声。
  有人在怪声怪气喊变了调子的名字,像在动物园里喊一只沉默的猴子,看它会不会回头。
  日光毒辣,透过开阔天窗烫得他后颈疼,声浪黏热,涌上来将人包裹着喘不上气。
  一侧的门忽然打开,从中冒出一只手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褚昀皱眉抬头,看见的是平静温和的眼睛。
  “要走吗?”少年开口。
  他是如此平静,掌心凉凉的透过皮肤,驱散了褚昀四肢百骸里翻涌的躁动不安。
  褚昀没来得及回应,脚却不由自主追随着他。
  记忆里,是逆光中的朦胧背影。
  阳光穿透长廊,洒落在少年肩膀镀上金边,夏季的白色校服闪着耀眼的光,烙进褚昀双眼,照亮了他始终无法驱逐的黑暗。
  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润的绿,点缀了生命的画布,将褚昀内里沉郁的墨色层层包裹。于是,那片荒芜废墟生出新芽,在心室穿梭的风中轻轻摇曳。
  “你不需要在那里交朋友。”
  哥哥冷漠声音回响在耳边,“等你想清楚,就上飞机。”
  褚昀从未打算在这里交朋友。
  他不喜欢人群。
  用了很长时间才不再杯弓蛇影地戒备,也难以融入那些根本不会真心以对的同龄人,即便大哥不说,他也知道自己跟他们永远也不会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也自觉和褚家的孩子,永远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有童桦不同。
  又没什么不同。
  攀附褚家,肆意接近。
  初遇的善意是手段低下的庸俗谄媚,关切是别有用心的试探围猎。
  褚昀生命里因遇到童桦而重新调和的鲜艳色彩,终于还是被泼上了一盆污浊灰水。
  让始终用温暖色调描绘的容颜融化,淌下肮脏的泪。
  二十几年来,褚昀始终在被抛弃的噩梦里挣扎。
  他恶心,厌恶。
  但命运给他的,毫无办法。
  黑色的侵染性太强,只需一笔就足以玷污所有色彩,纯粹的美好,也只能永远留在画布上。
  分明憎恨,分明厌恶,可怎么会在初遇时见的那一瞬间,以为是失而复得?
  这么多年来,褚昀只在做一件事。
  他始终想把眼前的时见当做纯白的画布,在上面描摹完美原作,让记忆中的人摒弃现实而只做初遇的童桦,在褚昀笔下重生。
  但他本来是没有天赋的拙劣画家,不是吗?
  褚昀已无从分辨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陷入了自己的悖论。
  渴望纯粹的爱才会困住时见,可时见对他百依百顺,又刺痛褚昀的心。
  当童话实现,顺从反而成为罪名,他只能在恨意中咀嚼求仁得仁的苦涩。
  褚昀从未忘记眼前的人是天才演员,体验派影帝,他很会表演如何爱一个人。
  可即便如此。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不能再次失去。
  新的一年。
  早八点整。
  十几个佣人站在墙边,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褚昀高卷起睡袍袖口,盯着面前那些随时会跳起来攻击他的食材在无声冒犯他的自尊。
  拿宝石的左手持铲,握画笔的右手捏蛋。
  所有人屏息凝神。
  “少爷,这个火……”曾任职于米其林三星的主厨从旁小心翼翼提醒,委婉道:“或许,emm,可以,呃,调小一点……”
  褚昀眉梢挑起,不悦扫过去。
  主厨一哽,悄悄退回原位,旁人纷纷腹诽。
  叫他多嘴……
  但,主厨也可能是,不提醒不行了。
  蛋在手忙脚乱中连壳坠入锅中,炸弹爆炸,褚昀强作镇定后退。
  焦糊味冒出来,众人心头一紧。
  黑烟袅袅升起,众人倒吸凉气。
  有人匆匆上去关火灭火,埋着脑袋期望少爷不会发火。
  褚昀盯着焦黑一团的煎蛋(?),面色难看到可怕。
  下一秒,主厨的定制煎锅亲吻地面,叮叮咣咣声回荡在空旷的中央厨房里。
  主厨的心碎了。
  “我凭什么要做这个?”褚昀紧握住锅铲,抬着下巴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众人沉默,冷汗直流。
  这不是您硬要亲自动手吗?
  来的时候还哼着歌,只用了五分钟就让一群人跟着提心吊胆。
  佣人们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推诿着负责去安慰少爷受挫的自尊心。
  地上一片狼藉,褚昀冷冷盯着,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杀了李知夏。
  “一般人吵架之后,都怎么处理?”
  李知夏愣了半天,红着脸挠挠脑袋:“少爷,这个我,我也没有经验……”
  如何应对少爷这类提问的课程,姜老师也没教过。
  他一个母单,哪能处理此等大事!
  褚昀蹙眉,“啧”了一声,瞥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但李知夏确信少爷一定骂得很脏,又在嫌弃他没用。
  那确实。
  李知夏“嘶嘶”着迅速思考。
  在褚昀耐心告钦前,终于找到突破口:“我爸一般都会下厨房做顿饭道歉,我妈就会消气。”
  他爸妈吗?
  褚昀脑海里浮现那对笑呵呵的夫妻,看起来的确……很恩爱。
  听起来倒是不难。
  褚昀微微挑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想,自己作为公馆的主人,作为这个家的掌控者,为乖乖回家的人拿出一点诚意,似乎也不为过。
  于是,在这一天清晨,少爷出现在从未踏足过的厨房,捏住了那枚该死的鸡蛋。
  面对满地狼藉和众人的支支吾吾,褚昀胸口翻腾着难以言喻的羞愤。
  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脑子一热就真做了。
  他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等一的厉害,他什么也不做光是站在那儿也是天下第一!凭什么站在厨房里给人做饭?!
  李知夏死定了。
  他愤而丢开手里的铲子。
  门口一阵骚动。
  褚昀皱眉,回头,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都是怒火,烧得耳尖通红。
  时见刚踏进厨房门口,便被眼前的场景惊住。
  跟在他身后的李知夏缩紧脖子,后颈一凉,默念“先生救我”。
  满地锅碗瓢盆,宽阔明亮的厨房战场似的,佣人和厨师们分站两侧,一个个给他使眼色。
  大家怕时见过去,无端承受怒火。
  时见看见只有褚昀孤零零站在混乱中央,眉心皱起,心一刺。
  “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很快过去,站在了褚昀身边。
  他轻握住褚昀手腕,垂眼看着这些日子来终于好好结痂的掌心伤痕,慢慢帮褚昀把袖口卷下来。
  他察言观色,微笑道:“一大早看不见你,很想你。”
  在一群人面前竭力维持高傲的少爷两耳一支棱。
  他扬着下巴,大声喊:“想我就想我,非要昭告天下吗?”
  一屋子的几十个人:听到了听到了,先生一大早开始想少爷。
  褚昀以为自己冷哼了一声。
  “体验生活不行吗?”他别别扭扭不耐烦。
  时见眼角眉梢都是浅浅笑意,在少爷颊边落下轻吻。
  身后一片低呼,响起来是个不小的动静。
  褚昀心安理得被亲完,不耐烦瞪了所有人一眼。
  少爷将会给所有人坏脸色。
  时见摩挲着褚昀手腕,在他耳边低声问:“介意我来添乱吗?”
  褚昀挠挠发痒的耳朵,“啧”了一声,像是拿他没办法。
  嘟嘟囔囔:“……既然你这么想试试,就勉强给你个机会。”
  “能请教一下,火候应该控制在什么程度?”
  主厨如蒙大赦,立即走到时见身边,即使只是煎蛋,也认认真真教学,事无巨细到火开多大,油倒多少,要等多久,如何磕破鸡蛋放下去,甚至连翻面时机都反复叮嘱了两遍。
  两届学生对比,主厨只是一味在内心为这不厌其烦请教细节的好学优等生热泪盈眶。
  机灵的小惠早已给少爷搬了椅子过来,李知夏恭恭敬敬有请少爷入座,欣赏先生煎蛋。
  褚昀懒洋洋仰在椅背里,忽然想起什么,先瞪了李知夏一眼。
  李知夏僵直装死。
  “这样可以吗?”时见偶尔回头,询问少爷意见。
  这完全是哄幼儿园不讲理小孩子的态度。
  但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套。
  紧急布置的餐桌前,褚昀两手握刀叉,背脊挺直,乖巧等待发餐。
  但他表情严肃,紧盯盘中的煎蛋,像是即将进行一场挑剔的品鉴。
  他郑重切下一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唇角上扬,紧接着拿起餐巾擦嘴:“味道一般,以后还是别费这个心思了。”
  颠倒黑白,完全忘了是谁一大早到厨房兴师动众,又是谁弄得满地狼藉。
  时见仍然只是含笑看他,好脾气道:“那我下次再努力,总会进步的。”
  褚昀垂眸,毫无规矩用刀叉戳弄盘中的煎蛋。
  最终只是不在意似的“哦”了一声。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