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只有在那天,被褚晃小姐要求离开的那天,要走向他人为时见构建的“自由”的那天。
  下雪了。
  时见有一百个一万个可以离开褚昀的理由,接受褚晃说他必须离开她弟弟的提议又或者说是命令。
  在这里的每一天,世界美好,阳光明媚。
  不必睁眼之前就在想怎样才能平静度过这一天,才不会惹怒褚昀。
  他竭力说服自己,这正是真正的自由,是摆脱束缚、远离掌控的新生。
  也许,应该尝试的。
  他断断续续想起来,在杀青那天,郑导和他说过话。
  “现在呢?”郑远声问他。
  脸上满是泪痕的时见还在痛苦虚无之中,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像是真的失去了小提琴的傅弦止。
  傅弦止的一生与提琴合二为一,离开琴,失去琴,如同失去了生命。
  只是行尸走肉。
  “你演戏的理由,找到了吗?”郑远声问他。
  大颗眼泪从面无表情的脸上滑落坠地,时见仍然迷茫着。
  他只是想走进虚无的世界,去感受他人的撕心裂肺和痛苦,让始终空空荡荡的身体充盈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无需保留,尽情释放。
  那让他感觉无比安全。
  甚至是不够的。
  他渴望连傅弦止的世界都由自己构建,不只是听从他人指示,而由他来亲自执掌一切。
  也许,褚晃小姐是对的,他首先要先尝试……没有…褚昀的世界,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在哪里……
  所有人都告诉他该走,要走,必须走。
  大概,在全世界眼里,时见都应该离开褚昀,才能找到更好的自己。
  一切一切,所有理由都很充分。
  可是偏偏,下雪了。
  下雪了啊,褚昀。
  在对即将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地点躲藏的要求说了“好”之后,站在车前,他停下。
  极真挚对严峻说:“能否请你帮我联系褚小姐?”
  严峻疑惑。
  时见对他、对褚晃说的话,就是他要对褚昀说的。
  他说:“下雪了。”
  时见抿唇,认真说道:“我答应了,和褚昀看烟花。”
  严峻依旧维持着那副冷静过头的样子,没对时见这番如同生病休息的孩子硬要去幼儿园见约定好友的言论表露任何情绪。
  但回答冷酷:“很抱歉,不行。”
  在得到褚晃新指令前,严峻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时见的安全,确保他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褚晃当然不会同意,甚至在听到严峻汇报当天工作的情况后,对时见的无可救药报以冷笑,失望至极。
  在频繁搬迁的日子里,时见从未放弃争取沟通的机会。
  当然,他也没对褚晃的“绑架”行为不满,被拒绝也没有愤怒、没有尝试明知结局的争取。
  只是,只是……
  他答应了褚昀,要在下雪那天,陪他看烟花。
  时见不是那么喜欢雪的人。
  或者说是任何天气变化,他都没那么喜欢。
  他希望一切恒定不变,包括四季更迭。
  风霜雨雪,带给他的都是需要重新适应的习惯。
  甚至,雪给他的回忆,是噩梦的开端。
  那场大到能掩埋世界的雪,他站在山上,和褚昀一起,以时见的名字,作为褚昀的“爱人”,最后一次,心安理得享受幸福的拥抱。
  直到站在欧洲之巅幸福到顶点的褚昀头埋在时见胸前,在那么冷的地方流了泪,叫了他的名字。
  “童桦,我真的……真的很……”
  时见的世界就此崩裂。
  他不知道褚昀想说什么。
  想说“很爱他”,还是“很想他”,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褚昀也意识到自己叫了不该叫出来的名字。
  那是可怕的魔咒。
  令苏黎世湖一瞬冰封,班霍夫街夜灯熄灭,圣母大教堂钟表静止,阿尔卑斯山暴雪悬停半空。
  那些从前点点滴滴的美好开始倒带,通通调转枪头,成为了射向时见心脏的子弹。
  两个相拥的人,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像被困在世界尽头,一同僵在原地,再也无法获得幸福。
  但褚昀始终喜欢雪。
  时见亲口答应他了。
  他想,褚昀在期待雪,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在天城,在昼隐公馆,在他们的家里,想要和他,在初雪时看烟火。
  他始终想得到和褚小姐通话的机会,但没人给他这个机会。
  时见不知道他们兄妹姐弟之间经历了怎样曲折龃龉,只是坚持,在严峻出现的每一天,都不厌其烦重复:
  “辛苦你再向褚小姐传达我的意愿。”
  被拒绝的日复一日里,时见的念头达到顶峰。
  想见他。
  往年这个时候,沉默寡言恪守规矩的梅冬总会主动靠近时见。
  因为,在那座大得可怕的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坚持过传统年节。
  梅姐是骨子里的传统观念,时见说不清自己为何执着,只是好像在这一天,他有最强烈的感受。
  真切感受到:他和褚昀,还在一起。
  年复一年,皆是如此。
  时见估算着严峻来的时间,从卧室出来,准备做新一轮的意愿请求。
  这一次,他打算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如果不行,他可能会尝试逃走。
  至于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行至楼梯转角,他脚下一顿。
  客厅里有人,不是严峻。
  黑色大衣笔挺,身形挺拔如松,他静立在那儿,比屋外积雪更显得冷冽。
  时见注视着对方。
  “褚先生。”他叫道。
  在重回褚昀身边的路上,时见捂住异常的胸口。
  他想,是高空中的气压,令他的心跳得难受。
  知夏的眼泪比褚昀的更早一点落下,他对时见说的话,也许是替褚昀说的。
  “先生。”李知夏哭得无助可怜,不知为何那样心酸,“少爷他……很不好。”
  时见的心被撒了一把盐,抽搐着蜷缩起来。
  回到褚昀身边,重新将他拥回怀里。
  在温存时刻,怀里是沉甸甸的属于褚昀的重量。
  时见平静想着,也许他的人生的确如同训狗一样。
  被褚昀掌控着,在疯狂扭曲的世界里,不需要思考太多,连逃离的念头都没空去想,反而让他依恋着,感到安全。
  当剧本落幕,当角色从他身体里抽离,只剩他自己面对空荡荡的世界,无处可逃的苍白世界比任何时刻都更无助。
  是的。
  他需要被囚禁,需要这座牢固的金丝笼子。
  像他们的卧室一样狭小的空间,连呼吸都显得局促,却可耻地平静。
  最安全的时刻唯有他与褚昀合二为一。
  褚昀的鞭子是时见的引路绳。
  “别,别松手,求你……求你!”
  时见回神,牢牢握住褚昀的手,碰到他手心里贴着的医用胶布,就像也被割了一刀。
  到底是怎样的噩梦,让褚昀用上了“求你”这两个在清醒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字。
  微弱的昏黄壁灯,映着褚昀脸,可怜得叫人心碎。
  时见爱怜为他拭去额上一层层的汗,一遍遍轻吻在他的额头、鼻尖、嘴唇上。
  “我在。”他说。
  “童桦……童桦!”
  “我在。”他还是说。
  这是第无数次,时见确定,自己从未恨过童桦。
  他想,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才会得到褚昀那样近乎病态,不顾一切,令人心悸的爱。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他曾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也许和自己真的很像,却又一定有哪里不同的人。
  或许笑起来更温柔,说话会比他更坚定,或许也曾真心爱过褚昀,才会令褚昀这样沦陷无法自拔。
  他不止一次想过,童桦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人顶着他的影子,窃取了本该属于他的爱。
  褚昀对童桦,是要燃烧自己也要得到的炽热。时见明明知道了,仍然接近过去,自然做好了被焚毁的准备。
  可还是——
  手指慢慢描摹过蹙起的眉心,时见把在睡梦中不得安宁的可怜人拥入怀中,忍不住亲吻他的额头,发顶。
  ——向谁祈祷着:
  别吓他,别让他害怕。
  在褚昀身上闻到了颜料的味道,时见想,他又在画他了。
  不被允许走进的画室,时见曾背叛自己的“不在意”,进去过一次。
  阳光穿透窗户,洒满一室铺开的画布上,弥漫着油画颜料的味道。
  褚昀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专注平静。
  时见从来都懂得欣赏他。
  褚昀是个艺术家,时见是这样认为的。
  画布上的人,即便隔了很远,仍然那么轻易就能辨认。
  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眉眼。
  他是如此心惊,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人。
  在那一瞬间,时见从未有过那么一刻清晰认识到。
  他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影子,只因为眉眼轮廓相似,便被允许偷窃了不属于自己的深情。
  所以他没有资格要求。
  他更进一步警告自己,要求自己。
  不要嫉妒,不该怨恨。
  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场属于别人的盛大爱恋中,安静做好特别的第三者。
  如果,是他先遇到褚昀……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刮过他的良心,撕扯着碎肉,让他痛不欲生的羞耻,为自己的卑劣无地自容。
  “谁准你进来的?”
  “立刻离开。”
  所以,现实的一切,都可以被褚昀轻飘飘的一句话刺穿脊骨,让时见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荡然无存。
  褚昀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无根之草,却妄想着能在这片土地扎下根系。
  时见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不断尝试着接受。
  现在终于能自然承认这个:
  他是童桦的影子,他的爱情,从来都是赃物。


第52章 “我凭什么要做这个?”
  小时候,最先认识的颜色,是妈妈画布上的普鲁士蓝。
  纪致瑜轻抓着儿子的小小手,引导还说不清话的小孩触摸湿润的画布。
  “昀昀摸摸看,蓝色是什么样子的?”
  是凉凉的,妈妈。
  纪致瑜咯咯笑了很久,转向门外经过的褚伯远:“咱们昀昀长大说不定也是个小画家呢。”
  “我们的儿子,怎么会是‘小画家’。”褚伯远走进来,吻在妻子额头上,“是仅次于我老婆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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