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直到副导演轻声提醒:“导演,演员到位了。”
  郑远声抬头。
  整个片场齐刷刷扭头看,令踏进此地的人不自觉顿在原地。
  时见沉默。
  徐望察觉到,低声提醒,一路带着人木然前行。
  听着周围打招呼的声音,时见犹如精神分裂,从身体里钻出来一个人,礼貌得体向每一个人问好,而另一部分冷淡麻木着。
  对时见抱有最强期待的,自然不是别人,是导演郑远声。
  他对时见已有了解,因此没过多寒暄,此前线上线下的多次探讨,已让他对时见充满信心。
  “交给你了。”他说。
  时见不知自己有没有回答,又或者中间有一段记忆是否就此丢失。
  “时老师,您先走一下机位,我们试一下轨道移动镜头。”现场执行导演小声提示。
  时见点头应了声,缓缓过去,站在精准标记好的走位点,目光却无法聚焦。
  他低头扫过地面,闭了一瞬眼睛,试图进入角色情绪。
  所有灼热的目光都投向场中的时见。
  然而,镜头前的时见,与预想相去甚远。
  郑远声拧眉,迟迟没有喊停,盯着镜头里的时见,又切换出去看镜头外的时见。
  直到,时见开始躲避镜头。
  郑远声喊了停。
  副导演立刻指挥:“暂停一下,各部门调整。”
  片场重新忙碌起来,工作人员再次确认设备,但这次,都多了另一个动作,悄悄看向被寄予厚望的影帝。
  郑远声过去:“状态不对,注意节奏。情绪要有层次,眼神也不要闪躲,给你几分钟再调整一下。”
  时见面无表情点头,微微收紧掌心。
  执行导演盯着手表,准备着下一次试拍布置,现场不断响起喇叭里的声音,提醒现场各部门再次确认细节。
  片场井然有序,严丝合缝动作。
  只有电影的核心人物怔怔站在一侧,抓挠着掌心,反而与这里格格不入。
  “今天要去片场了。”
  “怎么?要我在山上放一车礼花为你庆祝?恭喜大明星终于逃出这鸟不拉屎的山,登上高枝了?”
  “不是,只是想跟你说一……”
  “好了。”对面冷声截断,“我没工夫听这些没意思的,做好你自己的事吧,别连这一件也搞砸,白白浪费大家时间。”
  嘈杂的片场一角,时见耳中嗡鸣,垂眼盯着手中剧本,《繁华之下》四个大字扭曲着转动。
  他想,还真是让褚昀说中了。
  浪费大家的时间。


第32章 麻木之人的解药
  收工已是深夜,现场的工作人员沉默收拾设备,为毫无进展的一天各自忙碌。
  郑远声将监视器前最后的片段回放,始终皱着眉头。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站着的时见,看了很久之后,想起试戏那天,透过这个年轻人的身体,看见了他构想中的傅弦止。
  应该去休息的,但时见只是站在角落,看着身边来来往往人群。
  大家都很忙碌,表情都很严肃,没有谁在此刻停驻。
  没有人埋怨讥讽他。
  大家只是在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没有人犯错之后闲在这里。
  “时见。”
  他应声抬头,看见郑远声。
  导演脸上没有笑意,但也说不上难看。
  郑远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对你抱有期待这件事不必多说,你应该明白。”
  “让您失望了。”时见点头,“对不起,导演。”
  他会调整,努力做好。
  “不,不是道歉。”郑远声摇头。
  时见一怔。
  “我很清楚我选择了谁,我可以在这一个瞬间怀疑你的状态,但我永远信任我自己的判断。”他语气平静且笃定,“我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力,你也应当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导演。”
  话音落地,他自己倒是先笑了一声。
  “是不是心里想,这老家伙真是自负。”
  时见摇头,认真道:“您的确如您所说,非常出色。”
  “看过我的电影吗?”郑远声问。
  这是完全不需要问的问题。
  时见肯定道:“从您的第一部作品《逆光之路》直到《荒原》,每一部都看过。”
  郑远声:“好,那你觉得,怎么样?”
  时见不知他问这个问题的缘由,但坦诚回答了。
  “您早期的电影镜头充满压迫感,《镜》中有一场浴室戏,女主望着镜子,镜头非常缓慢向前推移,持续了近一分钟,主角一句台词都没有……”
  时见甚至没有思考,说得十分流畅。
  “直到镜头靠近到特写时,她才开口‘你到底是谁?’”
  本以为他口中的“看过”,也许和那些努力想靠近导演的人一样,囫囵而已,没想到他说得这样具体细致。
  郑远声有了丝兴趣,示意他继续。
  “后来您的风格转变得更细腻,镜头对场景更包容……”
  “《迟暮》对情绪的处理很克制,好像不需要用任何夸张的表现手法,就能让人进入您想要展示的世界。”
  他称得上是侃侃而谈,和以往郑远声所见、和今天镜头前的他,都完全不同。
  郑远声没有阻止,没有的打断,听他徐徐说下去。
  “《荒原》里我印象很深刻的场景,是主角站在风沙侵蚀的废墟前,固定的广角远景下,构图里人物几乎被空旷的背景吞没——”
  从郑远声出道以来直到五年前的最后一部电影,时见絮絮不知说了多久,四周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
  他毫无预兆停下。
  忽然意识到,他说得似乎太多了。
  下意识想道歉,但他将“抱歉”二字吞了回去,显然,导演不是来听他说这个的。
  郑远声盯着时见看了几秒,拉着他坐下。
  “你有没有察觉。”导演饶有兴致地说,“你对电影的观察第一视角是‘镜头’?”
  时见一愣,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很显然,回答是“从未察觉”。
  “一般观众看电影,首先注意到的是剧情,最多可能提到演员的表演,或者判断电影是否好看,又或者哪个部分最打动人,印象最深刻。”郑远声也用了更为专注专业的态度回复他,“但很少有人会第一时间关注到导演是怎样用镜头讲故事的。”
  时见略有几分不解。
  郑远声更进一步解释:“你一上来就注意到镜头如何呈现角色的情绪,甚至是场景布局和剪辑节奏的用意,这不是普通观众的视角,而是导演或者专业电影人的一种本能反应。”
  时见因他说的话在思索,想不出这有什么特别,他只是更沉浸于电影本身。
  像褚昀无论是性格使然还是不耐烦,很难坐下陪他看完一整部电影。
  他不可能永远跟植物待在一起,看书或看电影,是时见独处时,能给自己最好的世界。
  而电影显然更为生动。
  他会选择能让电影更有趣的方式,就是让眼睛成为镜头,想象自己在拍摄。
  这是在围绕着褚昀的世界之外,他和电影的单人游戏。
  郑远声注视着他,轻轻点头:“我见过不少天生适合做演员的人,但天生拥有‘导演视角’的人却不多,这种直觉很珍贵,难以后天培养。”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时见,你天生就属于电影。”
  “天生就属于电影”这句话,时见并非第一次听了。
  甚至从《无名鸟》之后,听得太多,多到让时见躲起来,多到褚昀用以讥讽,多到像是一句诅咒。
  时见不觉得自己天生属于电影,电影也不需要他。
  他对电影毫无敬畏之心,甚至可以抉择之中舍弃,如果这样的人称得上“属于电影”——
  时见想,那电影未免太可怜了。
  “你觉得我怎么样?”
  导演的声音将他拉出思绪,时见依旧老实回答了,真挚望着对方的眼睛:“您非常厉害。”
  他停顿之后,补充了更能证明此言的后半句:“几乎每一部电影都拿了大奖。”
  这说起来市侩功利,但的确是最能表达“厉害”的直观结果。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你吗?”
  时见没能回答。
  他也想问。
  这个问题依旧与先前如出一辙,同样困扰着他,可以一起追溯到《无名鸟》时期。
  为什么会是他?
  “时见,我拍电影三十多年,对电影的掌控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郑远声目光平静,带着如他所说近乎自负的自信。
  “你,就是我在众多演员里亲自挑选出来的主角。我选择的演员,从来没有‘不行’这种可能。”
  他注视着时见的眼睛:“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电影开玩笑吗?”
  时见下意识摇头。
  “年轻时,拍电影是因为热爱。”郑远声带着对从前的怀念,很久不曾对人说起这些。
  他摊开手,像在上面寻找握住的器械:“站在镜头后,拍摄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把每一个细节反复打磨到极致,那种投入进去的迷人,无可替代。”
  导演的语气都不再平静。
  时见第一次从郑远声身上瞧见这样神色,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痴迷,令他惊异。
  他没做过导演,对郑远声的话并非全然能体会,但时见又想,似乎也能体会到的。
  就像他投入进某个角色里,那种由他掌控,经由他口说出的台词,释放的情绪,成就另一个人的人生,让他着迷。
  “拍的电影多了,拿的奖也多了,我反而开始迷茫。”郑远声眺望远方的布景,“拍电影为了什么?为名?为利?为奖?恐怕不止如此,我也不止于此。”
  时见下意识问:“那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人本能害怕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镜头下,但电影可以毫无保留把这些都展现出来,可以不美化,不可以逃避,诚实得近乎残酷。”郑远声说,“我的电影往往都在讲同一件事,就是人如何跟自己和解,如何从痛苦绝望里走出来。”
  时见一怔,他从未想过电影还能被这样去理解,这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
  他以为,电影就是无法和解,就是无所顾忌的在另一个世界里体验极端情绪,而不需要走出来。
  “时见,你呢?”郑远声忽然叫他,在时见抬头的一瞬间盯进他眼睛里,“你为什么拍电影?”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