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曾闻(古代架空)——山窗煮墨

分类:2026

作者:山窗煮墨
更新:2026-06-06 07:54:53

  “你在想什么?”陆辞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的。
  沈砚沐没有回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陆辞远没有接话。
  “他会来的。”陆辞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
  沈砚沐转过身,看着他。
  陆辞远他站直了身体,把撑在石壁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脸上又有了表情,他又开始笑。
  “你站不站进去?”他问。
  沈砚沐没有回答,他不想死,不想成全这个害死他父母的凶手,不想再也看不到他最舍不得的那张脸。
  “你不站进去,我现在就杀一个人。”陆辞远指了指高台下面,“你选。谢寒屿,孟云起,苏晚晚,顾星成。你选一个。”
  沈砚沐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选谁?”
  沈砚沐看着他,没有做出选择。
  “你不选,我帮你选。”陆辞远的目光从高台下面扫过,落在谢寒屿身上。“就他吧。”
  沈砚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陆辞远歪了歪头,“秘境里他亲你的时候,你没推开他,你上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好不一样。”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
  陆辞远看着他,兴奋的笑了起来:“你站不站进去?”
  沈砚沐看了一眼高台下面。
  谢寒屿挣脱了黑衣人的束缚,但挥开一人便又有两三个缠上,源源不断地涌来,任他如何冲杀都斩不尽、杀不绝。
  谢寒屿不断地挣脱,但又不断的被抓住,黑衣人像潮水般裹着他,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留。
  “我站。”沈砚沐说。
  他转过身,朝那个凹槽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凹槽边缘,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它们像血管一样,在石头表面缓缓蠕动,像是在等什么。等他的血。
  他蹲下来,伸出手。
  “等一下。”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砚沐抬起头,看向远处。荒原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陆辞远也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渐渐暗淡下去。
  那个人越走越近。
  沈砚沐看清了他的脸——顾远徵。顾家的家主,顾星成的父亲,温明舒的丈夫。秘境里他见过这张脸无数次,但这张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心酸。
  顾远徵老了。不是头发白了的那种老,是眼睛里没有光了那种老。
  他站在高台下面,抬起头,看着陆辞远。
  “师兄。”陆辞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和刚才那个红着眼睛、喘着粗气的人完全不一样。
  顾远徵没有说话。他走上高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没有人拦他。黑衣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高台顶上,站在陆辞远面前。
  “你来了。”陆辞远说。
  “你做了这么多事,不就是想让我来吗?”顾远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石板。
  陆辞远看着他,“你真的知道了?”
  “知道了。”顾远徵说,“星成的密函联系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后来我自己查了。明舒中的毒,是你下的。换命之术的信,是你写的。知柔的死,书衡的死,都是因为你。”
  陆辞远没有说话。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让我来见你?”顾远徵问。
  “不是。”陆辞远说,“是为了让你和我一起走。”
  “走?去哪?”
  “上界。”陆辞远苦笑,“灵泉开了,就可以飞升。下界的寿命太短了。几十年,一百年,不够。不够和你在一起。”
  顾远徵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你害死了明舒。”顾远徵说。
  “是。”
  “你害死了知柔。”
  “是。”
  “你害死了书衡。”
  “是。”
  “你害得星成先天不足。”
  “是。”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是。”
  顾远徵一个一个地数,声音没有起伏。但他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他看着陆辞远,眼眶红了。
  “你让我怎么办?”他问。
  陆辞远没有说话。
  顾远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人。杀过温知柔。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倒在梅树下,白裙子被血染红了。他恨自己。他恨自己下得了手。他恨自己为了儿子杀了妹妹。他恨自己没本事,救不了儿子,只能杀人。
  那些年,他身边的人都死了。明舒死了,知柔死了,书衡死了。星成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陆辞远。
  陆辞远一直在他身边。他不走。他赶他,他不走。他骂他,他不走。他打他,他也不走。他就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一臂的距离。
  顾远徵那时候想,师弟大概是这世上唯一还在乎他的人了。他不知道师弟为什么不成家。不知道师弟为什么一直跟着他。不知道师弟看他眼神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想知道。他怕知道了,就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对他了。
  后来他知道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陆辞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叫他“师兄”,把茶递过来。他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陆辞远的手很凉,从小就这样。但他碰到的那一瞬间,陆辞远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被烫到了。
  顾远徵忽然就明白了。不是想明白的,是“咯噔”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抬起头,看着陆辞远。陆辞远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不是师弟看师兄的眼神。是另一种。他以前没见过,或者见过但没有在意。现在他看见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
  他没有说什么。他把茶喝了,把杯子还给他。陆辞远走了。他坐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不能回应他。他不喜欢他。他喜欢的是明舒,是那个在桥上问他“往顾家怎么走”的女人。他不能假装。但他也不能赶他走。他已经没有别人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假装不知道。假装没看见。假装那天晚上的事没有发生。
  现在他看着陆辞远,看着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人。他忽然觉得,如果当初他做了点什么——说了点什么,或者赶他走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明舒不会死,知柔不会死,书衡不会死。星成不会恨他。所有人都不用死。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顾远徵问。声音不大,不是质问,是真的想知道。
  陆辞远看着他。“告诉你什么?”
  “你喜欢我。”
  陆辞远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顾远徵想了想。他会让他走。会让他成家。会让他不要再跟着他。他会把他推开。因为他不喜欢他。因为他不能耽误他。
  “你会把我推开。”陆辞远替他说了。
  顾远徵没有说话。
  “我不想被你推开。”陆辞远说,“所以我没说。”
  “那你就害死那么多人?”
  “是因为你下不了手,师兄。”陆辞远说,“知柔的命可以救星成。你舍不得杀她。我帮你写了那封信,我劝你杀了知柔,是你需要她死。”
  顾远徵的脸白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这也是事实。”陆辞远看着他,“师兄,你下不了手的事,我帮你下。你开不了的口,我帮你开。你还不清的债,我帮你还。你杀了人,我帮你兜着。你愧疚,我陪你扛着。你睡不着,我陪你坐着。”
  他看着顾远徵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
  顾远徵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哭。他不想在陆辞远面前哭,但他忍不住。这个人害死他妻子,害死他妹妹,害死他朋友。这个人害得他家破人亡。这个人做了这么多坏事,然后说“有我在”。他应该恨他。他恨他。
  但他也知道,这个人做这些事,是因为他。因为他当年在河边说了一句“走吧”。因为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推开他。因为他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却假装不知道,让他一直留在身边。
  “你让我怎么办?”顾远徵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你杀了我。”陆辞远说。
  顾远徵摇了摇头。
  “那你让我怎么办?”陆辞远问。
  顾远徵没有办法回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沈砚沐见过那把刀。在秘境里,顾远徵就是用这把刀杀了温知柔。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个人。但不一样了。
  陆辞远看着那把刀,笑了一下,像小时候顾远徵说“走吧”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偷偷笑了一下。一样的。
  “师兄。”他叫了一声。
  顾远徵的手顿了一下。
  “你杀了我之后,会记得我吗?”
  顾远徵没有说话。
  “你会记得我吧。”陆辞远说,“我做了这么多事,好的坏的,你都会记得吧。”
  顾远徵看着他。
  “我会记得。”他说。
  然后他动了手。
  短刀刺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陆辞远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倒。他站在那里,看着顾远徵。
  “师兄。”
  “嗯。”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一直知道。”
  顾远徵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你当年把我带回去了,你让我跟在身后,你叫我师弟。”陆辞远的声音越来越轻,“大概也足够了吧。”
  他的身体开始往前倒。顾远徵接住了他。他倒在顾远徵身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师兄。”
  “嗯。”
  “下辈子——你还捡我吗?”
  顾远徵没有说话。他抱着陆辞远,站在高台顶上。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在一起。他没有松手。
  陆辞远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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