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曾闻(古代架空)——山窗煮墨

分类:2026

作者:山窗煮墨
更新:2026-06-06 07:54:53

  高台下面的黑衣人开始倒下。他们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瘫在地上。面具从脸上滑落,露出下面的脸,是木头,是石头,是泥土。他们是傀儡。
  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一地。风把面具吹得骨碌碌地滚。滚到碎石堆里,滚到荒原上,滚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沈砚沐站在凹槽旁边,看着这一切。
  谢寒屿站了起来。没有人按着他了。他走到高台下面,看着沈砚沐。沈砚沐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顾远徵还站在高台顶上,抱着陆辞远。他没有动。
  “父亲。”顾星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转过头。顾星成醒了。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高台上的顾远徵。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很干,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
  “父亲。”他又叫了一声。
  顾远徵听见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顾星成。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星成。”他叫了一声。
  顾星成站起来,走到高台下面,抬起头,看着顾远徵。父子俩隔着十几层石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你不恨我?”顾远徵问。
  顾星成摇了摇头。“不恨。”
  顾远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陆辞远放在地上,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下高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
  他走到顾星成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没有资格摸他的脸。他把手收回去。
  “对不起。”他说。
  顾星成没有说话。
  顾远徵转过身,往荒原里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风从北边灌过来,吹起他的衣袍。
  “父亲!”顾星成喊了一声。
  顾远徵没有回头。
  “你去哪儿?”
  顾远徵没有回答。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白色的荒原里。
  顾星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沈砚沐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碎石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他会去哪?”沈砚沐问。
  顾星成摇了摇头。“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走吧。”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嘴角还有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
  沈砚沐转过身,看着他。“你受伤了。”
  “不疼。”
  “骗人。”
  谢寒屿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砚沐,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苏晚晚走到孟云起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
  “你额头很烫。”
  “那是你的手凉。”
  苏晚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孟云起身上。
  “我不冷。”
  “你发烧了。”
  “所以呢?”
  “所以你不冷,但你在发烫。发烫的人不能吹风。”
  孟云起低下头,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没有再说话。
  沈砚沐转过身,看着高台顶上。陆辞远躺在那里,身边散落着那些傀儡的面具。
  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五个人转过身,往南边走。荒原上灰白色的碎石铺了一地,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第四十章 完)


第41章 余烬
  天泉的风一直没有停。
  沈砚沐站在高台下面,看着那些傀儡倒了一地。木头做的脸,石头做的脸,泥土做的脸,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上。风把面具吹得骨碌碌地滚。
  他捡起一块,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和引路石上的一模一样。
  “别看了。”谢寒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砚沐抬起头。谢寒屿站在他面前,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衣袍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
  “你流血了。”沈砚沐说。
  “不流了。”
  “还在流。”
  “快停了。”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砚沐伸出手,碰了一下谢寒屿肩膀上的伤口。谢寒屿没有躲,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砚沐把手收回去。
  “走吧。”他说。
  五个人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砚沐的腿开始发软。是刚才绷得太紧了,现在松下来,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他晃了一下。
  谢寒屿扶住了他。手扣在他腰侧,力道不大,但很稳。
  “没事。”沈砚沐说。
  “你走不稳。”
  “走得稳。”
  谢寒屿没有松手,沈砚沐也没有推开他。
  又走了半个时辰。苏晚晚忽然开口了。
  “那边有个村子。”她指着前面。
  远远的,有几间房子的轮廓。灰白色的墙,灰黑色的瓦,和荒原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先歇一晚。”谢寒屿说。
  没有人反对。
  村子很小,七八户人家,大半都空着。他们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干草,上面落了一层灰。
  沈砚沐把顾星成扶到炕边坐下。师父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比早上好了一些。他翻了翻包袱,水囊里还有一点水,不多,够喝几口。他递给顾星成。顾星成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沈砚沐没有喝,把水囊拧上,放在桌上。
  “你喝。”顾星成说。
  “不渴。”
  “你嘴唇干了。”
  沈砚沐舔了舔嘴唇。确实干了。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又拧上。
  苏晚晚在墙角翻到了几条旧被子,拍掉灰,抖了抖,铺在土炕上。孟云起帮她把被子抻平。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谢寒屿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荒原。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沈砚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沈砚沐问。
  “看有没有人跟来。”
  “还有谁会跟来?”
  谢寒屿没有回答。
  沈砚沐知道他担心什么。他的那些棋子还会不会听话?没有人知道。他是下棋的人,他死了,棋局是不是就散了?还是还会继续走下去?
  “应该不会了。”沈砚沐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沈砚沐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瞬。
  “你嘴角的血干了。”沈砚沐说。
  “嗯。”
  “擦一下。”
  谢寒屿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暗红色的血迹蹭在袖口上,像一朵开败的花。没有擦干净,还有一条淡淡的红痕。
  沈砚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把那道红痕蹭掉了。
  动作很快。快到谢寒屿没反应过来。
  沈砚沐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回了屋里。他的耳朵是红的。
  谢寒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一小片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他没有再擦。
  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外面黑得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沈砚沐点了两根蜡烛,一根放在桌上,一根放在窗台上。烛光摇摇晃晃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苏晚晚坐在炕边,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孟云起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星成躺在炕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比白天稳了很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沈砚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块面具。木头做的,背面刻着那个符号。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凉丝丝的,像摸着一条睡着了的蛇。
  谢寒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睡?”谢寒屿问。
  “不困。”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谢寒屿从包袱里翻出一个烧饼,放在桌上。烧饼已经硬了,表皮裂开了几道缝。沈砚沐看着那个烧饼,没动。
  “吃。”谢寒屿说。
  “不想吃。”
  “你嘴唇干了,手在抖,站不稳。不饿是饿过头了。”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烛光在中间跳。
  沈砚沐拿起烧饼,咬了一口。硬的。嚼起来咔嚓咔嚓响。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谢谢。”他说。
  “不用谢。”
  沈砚沐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谢寒屿看着他。“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管我管得像老妈子。”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炕边,把唯一一条还算干净的被子抽出来,走回来,披在沈砚沐身上。
  “你干什么?”沈砚沐问。
  “你冷。”
  “我不冷。”
  “你手在抖。”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可能是饿的,可能是累的,可能是今天经历了太多,身体在替他反应。他把被子裹紧了。
  “你不盖?”他问。
  “我不冷。”
  “你手比我凉。”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沈砚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谢寒屿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是打架的时候划的。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谢寒屿的指尖。
  “你的手怎么一直这么凉?”沈砚沐问。
  “体质问题。”
  “你小时候就这样。”
  “嗯。”
  “我给你煮的红枣桂圆汤,你喝了没有?”
  “喝了。”
  “没用?”
  “没用。”
  沈砚沐把手收回去,裹紧被子。“那以后不煮了。”
  “你煮我就喝。”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烛光跳了一下,谢寒屿的脸在光里晃了晃。他的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沈砚沐刚才用拇指蹭过的地方。那道红痕已经干了,但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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