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曾闻(古代架空)——山窗煮墨

分类:2026

作者:山窗煮墨
更新:2026-06-06 07:54:53

  那为什么他心里会有一个声音,在他说“好”的时候,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声不?
  他不知道。
  婚期前三天,温明舒来顾家送嫁衣。
  她说这是她们灵汐族的规矩,新娘子要在成亲前三天把嫁衣给新郎看一眼,新郎要说一句“好看”,不然婚后不吉利。
  沈砚沐不知道这个规矩是真的还是她编的,但他还是说了“好看”。因为确实好看。大红色的嫁衣,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用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嵌的,在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一样。
  温明舒把嫁衣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上前两步,把袖子上的褶皱抚平了。
  “你会对我好吗?”她忽然问。
  沈砚沐愣了一下。“会。”
  “一辈子?”
  “一辈子。”
  温明舒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有星星。但她没有笑。沈砚沐第一次见她没有笑。
  “顾远徵,”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沈砚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有信任,有害怕。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眼睛里给你看,是因为她相信你不会让她失望。
  “我会对你好。”沈砚沐说,“一辈子。”
  温明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寒屿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听见了所有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说“会”,她说“一辈子”,他说“我会对你好”。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但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烂了,但针还在往里面扎。
  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他伸手拿起了袖口里的一个小瓷瓶,轻轻摩挲着。瓷瓶很小,只有一个拇指大,白色的瓶身,红色的瓶塞。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他三个月前从一个药贩子手里买来的。无色,无味,溶于水,服下之后不会立刻死,但会一天比一天虚弱,一个月之后,五脏六腑俱损,神仙也救不回来。
  走廊里没有人。花园里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人。所有人都忙着筹备婚事,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瓷瓶,拔开红色的瓶塞,下入温明舒的茶水中,白色的粉末从瓶口飘出来,落在水面上,化开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然后他把瓷瓶塞回袖子里,随后吩咐仆人端给温明舒,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他知道如果沈砚沐知道了,不会原谅他。他知道温明舒是无辜的。但他的身体不听话了。他的身体里仿佛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恨得发狂,恨得想把整个世界都烧掉。
  谢寒屿走在走廊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但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有一处是暖的。他想起八年前,沈砚沐在河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说“陆辞远”。沈砚沐说“走吧”。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就是“走吧”。好像他跟在他身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跟了十几年。
  从河边的河滩,到顾家的大门。从少年到青年。从师父在世到师父离世。他一直跟在他身后。他以为他会一直跟下去。他以为这就是他这辈子该做的事——走在沈砚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但现在有一个人要走在他旁边了,她会站在他左边,站在那个他站了八年的位置上。而他会被挤到更后面去,或者更旁边去,或者——他不会再站在那里了。
  谢寒屿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阳光照不到他,他也不想被阳光照到。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个空了的瓷瓶,攥得很紧,紧到瓷瓶的边缘嵌进了他的掌心,疼。但他没有松手,他不想松手。
  (第三十章 完)


第31章 拜堂
  沈砚沐站在左侧,对面是空的。温明舒还没来。他站在那里,等着。周围的人说着恭喜的话,他听见了,但没听进去。
  温明舒来了。红盖头,红嫁衣,一步一步走进来。沈砚沐看着她走到对面站定。
  司仪喊了起来。
  “一拜天地——”
  沈砚沐弯下腰。他的身体在动,但他的心不在。他觉得那个弯腰的人不是他。是别人。
  “二拜高堂——”
  他又弯下腰。这一次,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沈砚沐。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不知道是谁。但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不疼,但你没法忽略。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面对温明舒。他的腰开始往下弯。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不,他认识。他喜欢她。他喜欢她吗?他不知道了。
  他的腰弯下去了,他的头低下去了。
  他不想弯,他不想拜。
  但他在弯,他在拜。
  谢寒屿站在角落里,看着沈砚沐弯下去的背。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要娶她了,他真的会娶她。
  谢寒屿感受到身体强烈的念头,陆辞远的愤怒像一把火,从他胸口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睛,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她凭什么?她凭什么站在那个位置?她凭什么让师兄低下头?那个位置是他的,应该是他的。
  师兄应该是他的。
  谢寒屿咬紧了牙,腮帮子绷出一条硬线。他知道不该这样想。但他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像疯了一样往外涌,一个接一个,堵都堵不住。他看着沈砚沐弯下去的腰,看着红色的喜服绷在背上,看着那个本应只属于他的背影现在正在为另一个人弯腰。
  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沈砚沐直起了腰,面朝温明舒。红盖头,红嫁衣。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红盖头,盯着上面绣着的金线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在笑他。
  司仪又喊了什么。沈砚沐听不清。他的耳朵像被堵住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又在动了,又在做他不想做的事。
  他想喊停,但他的嘴不听他的。他的嘴闭着,紧紧地闭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谢寒屿的手握成了拳,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他想砸东西。想砸墙,砸柱子,砸那对龙凤烛,砸那个笑得满脸褶子的司仪。他想冲上去,把沈砚沐从那该死的拜堂现场拽走。想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拖出去,拖到没有人的地方,质问他——你为什么娶她?你不喜欢她。你不可能喜欢她。你为什么要娶她?
  他没有动。他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他咬紧了牙,咬得腮帮子发酸。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砚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在拜堂,但他的脑子不在。他的脑子在拼命地想一件事——沈砚沐是谁?那个名字一直在他脑子里敲,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觉得,如果他能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他就不用站在这里了。就不用拜堂了,就不用娶温明舒了。
  但他想不起来。
  司仪喊了最后一声。沈砚沐的身体往洞房的方向走。他的腿在迈步,他的脚踩在红色地毯上,一步一步地,离大厅越来越远。他想回头。想回头看一眼那个角落。但他回不了。
  谢寒屿站在原地,看着沈砚沐和温明舒两人一起走远。红色的喜服从走廊拐角处消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师兄。但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碎。
  (第三十一章 完)


第32章 洞房
  沈砚沐坐在床沿上,红色的喜服还没脱,头上的发冠还没摘。
  龙凤烛在桌案上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门外的喧闹声渐渐远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说着“闹洞房”之类的话,但被守在门口的仆人拦住了。沈砚沐站着,温明舒坐在床上,红盖头还没揭,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安静地交叠着。
  他应该揭盖头。他知道,这是礼数。新郎要拿秤杆把新娘的红盖头挑下来,然后喝合卺酒,然后熄灯,然后——
  但他不想揭,不想挑,不想喝,不想熄灯。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的脑子里很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想起了刚才拜堂时的感觉——身体在动,但心不在。像有个人在他身体里,替他弯腰,替他行礼,替他说那些他不想说的话。他是谁?他是顾远徵,顾家的家主。不对,他是沈砚沐。他从山上来,他有一个师父叫顾星成,他有一个师弟叫谢寒屿。
  沈砚沐。
  谢寒屿。
  这两个名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蜷了蜷手指,又伸开。能动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屋子。红色的蜡烛,红色的喜字,红色的绸带。一切都是红的。他忽然觉得这些红色很刺眼。
  “温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温明舒的头微微动了一下,隔着红盖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你叫我什么?”
  沈砚沐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杆缠着红绸的秤杆,又放下了。他不想揭。
  “温姑娘,”他又叫了一声,“对不住。”
  温明舒沉默了一会儿。“对不住什么?”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娶你”。但他没有说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我不是顾远徵,我是另一个人,我不属于这里”。她不会信的。谁会信呢?
  “对不住。”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温明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挂着红灯笼,地上铺着红毯。夜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灯笼晃晃悠悠的。沈砚沐走在走廊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谢寒屿。不是陆辞远,是谢寒屿。他的师弟,和他一起从山上来,一起走进石碑林,一起被困在这个该死的秘境里的人。他一定也被秘境控制了,一定也以为自己是陆辞远,一定也在某个角落里,被这个世界的规则牵着鼻子走。
  沈砚沐加快了脚步。他不知道谢寒屿在哪里,但他的脚在带他往一个方向走。他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过月亮门。远处有一间屋子,窗户里没有光,黑漆漆的。那是谢寒屿的房间。
  他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谢寒屿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衣领扯开了,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前。地上有一个碎了的茶杯,瓷片散了一地,有的甚至因为力道大,飞溅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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