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曾闻(古代架空)——山窗煮墨

分类:2026

作者:山窗煮墨
更新:2026-06-06 07:54:53

  “我是谢家的嫡子。谢家家主——是我父亲。”
  沈砚沐愣住了。
  嫡子。谢家家主的儿子。
  不是旁支,不是远亲,是正正经经的、流着谢家嫡系血脉的继承人。
  “你——”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挤在一起,一个字都出不来。
  “谢家倒台的时候,我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家里的其他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别的家族收留了。我没有人要。”谢寒屿的声音还是很轻,很平,像在念一本书,“我流落了两年。两年里,我学会了怎么在破庙里过夜,怎么在冬天找到避风的地方,怎么从别人的眼神里判断这个人会不会给我一口吃的。”
  沈砚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两年。十岁到十二岁。别的孩子在读书识字、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他在街头巷尾翻垃圾堆找吃的。
  “后来我遇到了你。”谢寒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砚沐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在破庙里第一次看见就再也忘不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有很多的东西,沉甸甸的,像装了一整条河的河水,但又有一丝星光,叫人不忍心抛弃。
  “你骗了我。”沈砚沐说。
  “嗯。”谢寒屿说。
  沈砚沐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还有什么骗了我的?一次性说完。”
  谢寒屿想了想。
  “我十六岁就觉醒了谢家的血脉。不是力气大,是肉身强度——刀枪不入那种。”
  沈砚沐想起那天谢寒屿捏碎石头的画面,想起他在荒村一个人打跑五个黑衣人的画面,想起他徒手捏住毒蛇七寸的画面。他当时以为那是“练得好”,现在知道了,那是血脉觉醒。
  “还有呢?”他问。
  “我在荒村打跑那五个黑衣人的时候,没有用全力。”
  沈砚沐的眉毛跳了一下。
  “还有呢?”
  “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师父失踪的事。查到的比你多。”
  沈砚沐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呢?”
  谢寒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真的。”
  沈砚沐看着他,看了很久。
  谢寒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确藏着很多情绪,愧疚、不安、期待、害怕——所有的东西都摆在那里,明明白白的,像一本打开的书,等着沈砚沐来读。
  沈砚沐读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谢寒屿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你干什么?”谢寒屿捂住了额头。
  “骗师兄的惩罚。”沈砚沐说,“一下。弹完就过去了。”
  谢寒屿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变了。愧疚淡了一些,不安少了一些,期待多了一些。
  “你不生气?”他问。
  “生气。”沈砚沐说,“但生气有什么用?你骗都骗了,我气也气了,扯平了。”
  “扯不平。”
  “那就慢慢扯。”沈砚沐转过身,往祠堂门口走去,“反正有一辈子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句话对谢寒屿来说意味着什么。
  谢寒屿站在那块空白的木板前,看着沈砚沐的背影。
  阳光从破屋顶的洞里照下来,落在沈砚沐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亮亮的。
  谢寒屿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反正有一辈子时间。
  他迈步跟了上去。
  走出祠堂的时候,沈砚沐站在门口等他。
  “说完了?”沈砚沐问。
  “说完了。”
  “那走吧。孟云起和苏晚晚还在下面等着。”
  两个人并肩走下坡。沈砚沐走在左边,谢寒屿走在右边。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沈砚沐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寒屿。”
  “嗯。”
  “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好。”
  “不管什么事,都要跟我说。”
  “好。”
  “不许自己扛着。”
  “好。”
  沈砚沐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谢寒屿也转头看他。
  “你不是喜欢听话的吗?”
  沈砚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听话的?”
  “你昨晚说的。苏晚晚问你,你说你喜欢乖巧的、听话的、不闹的。”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个意思。他说“乖巧的、听话的、不闹的”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想来,那个模糊的、小小的、缩在破庙角落里的影子,不就是谢寒屿吗?
  “那是小时候的你。”沈砚沐说,“现在的你又不乖。”
  “我可以变回去。”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现在这样挺好的。”
  谢寒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
  “真的。”沈砚沐说,“你以前太乖了,乖得不像真的。现在这样——至少像个活人。”
  谢寒屿没有说话。
  但他走在沈砚沐旁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孟云起和苏晚晚在山脚下等着。孟云起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苏晚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小花,一瓣一瓣地揪花瓣。
  “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孟云起看见他们下来,把草从嘴里拿出来。
  “说了点事。”沈砚沐说。
  孟云起看了看沈砚沐,又看了看谢寒屿。两个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但孟云起注意到,反正就是注意到了什么。
  孟云起说不上来,但孟云起觉得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走吧,”谢寒屿说,“天黑之前能到凌家地盘的边界。”
  四个人继续上路。沈砚沐走在最前面,谢寒屿走在他旁边。苏晚晚走在他们后面,孟云起走在她旁边。
  走了几步,孟云起忽然凑近苏晚晚,小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从上面下来之后,好像不太一样了?”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怎么说,空气不一样了。”
  苏晚晚笑了一下。
  “空气怎么不一样?”
  “就是——”孟云起想了想,“以前他俩之间有一堵墙,现在那堵墙好像没了。”
  苏晚晚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孟云起说得对。那堵墙,好像确实没了。
  她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两个人,沈砚沐和谢寒屿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又分开,又吹到一起。
  苏晚晚把手里那朵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的小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花瓣是白色的,薄薄的,透光。
  她把最后一片花瓣也揪了下来。
  花瓣落在手心里,小小的,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把手合上,又张开。花瓣从指缝间飘走了,被风吹到了路边的草丛里,看不见了。
  “走吧。”她说。
  孟云起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揪了一路的花瓣最后又扔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出来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四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中走远了。身后的谢家旧冢慢慢地、慢慢地变小,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谢寒屿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
  他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
  在他身边。
  就在他身边。
  (第十八章 完)


第19章 凌家
  进入凌家地盘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挂在天上,不冷不热,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树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两列站岗的兵,连树叶落下来的位置都差不多,左边一摊,右边一摊,对称得像拿尺子量过。
  沈砚沐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脚底板舒服得想叹气。走了这么多天的山路、土路、石子路,终于走上了一条像样的路。这路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路面上连个坑都没有,干净得像是有人天天拿扫帚扫。
  “凌家不愧是三大世家之一,”孟云起东张西望,“连路都修得比别人好。”
  “路修得好有什么用?”沈砚沐说,“又不能吃。”
  孟云起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煞风景,但没好意思说。
  苏晚晚走在孟云起旁边,穿着沈砚沐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脚趾在鞋里蜷着,走得很小心。她的目光从路边的树移到远处的山,从远处的山移到天边的云,像是在找什么。
  “你那个遗迹,大概在哪个方向?”孟云起问。
  苏晚晚摇了摇头。
  “只知道在凌家地盘的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具体在哪里,要到了才能找。”
  “那到了之后,你先跟我们住下,安顿好了再去找。”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找你师父了?”
  “我师兄去找师父,我又不是去找师父。”孟云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陪你去找遗迹。”
  苏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
  “不是陪你,是顺路。”孟云起改口道,“我也想去北边看看,听说那边的山水不错。”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来祁家是送器胚的吗?送完了不回家?”
  孟云起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爹让我去北边办点事”,但这个谎撒得太假了,他爹连他出门都不知道。他想了想,又想说“我正好想出来走走”,但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出来走走走那么远?
  “我——”他卡住了。
  苏晚晚看着他卡住的样子,笑了笑。
  “你不用找借口,”她说,“你想跟就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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