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沈决回答了他:“停课一周,接受三个月社区心理医生矫正。”
  “是。”
  然后电话的两端都没了声音,陷入了死寂。
  蒋迦许久后,才很轻的呼吸了一声,小声道:“兄弟,这很严重,我们都知道,校暴委员会基本不会上来就给五号的,喻老师当时肯定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决没有说话,他的心绪飘的有点远,再回过神时,手里的电子烟已用力戳进虎口很久很久了,他低头轻轻地把黑色的烟管拿开,那里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圆形烙印,像一块烫伤。
  喻游心问,“然后呢?”纯净水一样的眼睛看向他,沈决也同样注视着他的脸,看见的却不是那张白皙无暇的脸,清澈见底的瞳孔,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色的一圈又一圈的伤疤,从喻游心的四肢、脖颈浮了上来。
  这个人怎么活到现在的?他想。
  父母双亡、校园暴力、导师猥亵。任何一样拎出来,都足够让一个暴力的男人报复社会了,可他没有,喻游心这辈子可能犯过最大的错就是和谁讲话略略大声了些,他还会为此再三道歉,老天爷,当他在监控里看到和叶培杰对峙,捡起地上的碎片,不是挥向行凶者自卫,而是对准自己的脖颈时,天知道沈决有多崩溃,几乎是恨铁不成钢,想冲进屏幕里替喻游心杀了他。
  可这就是喻游心,没办法。
  一个人的天性,是骨子里的,但没关系,他沈决人品差,他会帮他千倍百倍报复回去。
  沈决眨了眨眼,在喻游心疑惑的目光里认错般低下了头,“沈决?”喻游心疑惑地头都歪了起来,嘴唇拱起抿出了一个下撇的人字,他有点担忧,轻蹙着眉,带着大大的问号,微微倾身,靠过去查看他的表情,“沈决,你怎么了?”
  就在二人目光相触的刹那,他突然看见那张原先看不出表情,淡而冷的脸在倏忽之间变得生动起来,沈决的嘴角露出一个得逞般的括弧,在喻游心反应过来自己受骗之时,他已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向门口跑去。
  八点半的呼呼风声,繁忙明亮的街影,头顶飞驰而过如绿色萤火的电车,四面车流齐齐亮灯,如火彩流溢的十字路口,不对,不对,这都不是他想要的,沈决握着喻游心的手如同末日逃亡一般用力向前奔跑,心中那个念头膨胀得愈来愈大,愈来愈满,真相就在眼前,在今日下午他拿到实验室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开始,就在眼前。
  他只是需要确认。
  男生在第三个路口的红绿灯前,忽然之间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前方,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满是从七岁至十九岁,寄存在自己脑海里成百上千本推理小说、犯罪档案里细微的情节。沈决侧头看向身旁,正捂着胸口,跑的面颊泛粉,气喘吁吁,眼睛亮晶晶的喻游心,突然笑了,“准备好了吗?冒险要开始了。”
  喻游心在忽然之间,听见这句话的下一秒,这一刻,一刹那,听见自己心脏玩蹦床的声响,好大声的那种。
  沈决这时才像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抓着对方的手很久了,刚想松开道歉,却被人反手一把握住。
  握住他手的人,对他轻轻地,慢慢地,认同地,正经地点了点头:“走吧,去冒险吧。”
  接着给他好大一个漂亮的笑容。
  沈决僵了一下,迅速地平静了自己眉梢、唇角上扬的欲望,但他平息不了自己看向对方烫得像火炉一样的目光和握在喻游心手心里,那只手的手指指腹扑通扑通的心跳,他只能用很快的速度抽开那只手,装模作样地扬起来,冷静地朝着前方招了两下:“出租车!”
  “莲西区天浴会所。”他刚和前面的司机报完地址,就转头对身边的喻游心轻声说,“我们去问问他妈妈,他为什么要上那艘船。”


第45章 季月红
  天浴会所在八一年时被查封过一次,喻游心听阿婆说过,那年正水的经济已起飞,人们寂寞的不知钱往哪里花,环球旅游、电子产品、法式大餐,最后还是消费在情色上最实在,情色有关的私人会所,天浴是最有名的,有名在低销太高,高端地方。八一年出的新闻是一个拍三级片出身女明星在天浴跳楼死了,占据正水娱乐报纸头条五天五夜,警署迫于压力查封了天浴,因天浴的倒台,故后来莲西区出现了大大小小与天浴会所极为相似的建筑,疏疏落落的粉色房子,建材并不好,走在路上望过去总有种廉价之感,他们喜欢在橱窗里呈列活体舞娘,喻游心念本科时为了挣学费,帮住在莲西的孩子补过课,他不太喜欢经过这条粉色的街,总觉得有种物化之感。
  正水的警署虽然在这方面管的很紧,但总有疲软的一天。说回天浴,天浴在八一年被查封后,整整沉寂了二十年,生意被北环欧尼斯路bear club后的商K抢去了一半,但总不及天浴舒心,天浴于一一年重新开张,整修,高且阔的乳白色大理石、雕花铁窗、高的能顶天的罗马柱,窗内淡黄色的光里映着端着半装着香槟的高脚杯的倩丽人影。三十年不见,不止高级了一星半点,同年天浴宣布,会所采取会员制,普通人无法进入。
  季氷的母亲在这里工作,着实让人惊讶。下车前沈决塞了一张卡在喻游心的手中:“蒋迦表弟的。”
  喻游心一看,卡姓名栏上镌刻着英文名,埃德温。
  他看过去,沈决也把自己的卡展示给他看,蒋迦两个字的拼音。
  见喻游心不解,沈决向他解释道:”天浴是推荐制会所,一时半会儿很难弄到,我就拿了他的。”
  “你怎么拿到的?”
  “撬门,”沈决眼睛都没抬,“我把他卧室门给撬了。”
  沈决有的时候语不惊人死不休,有时候又坦荡的惊人。
  走过溢出月季香云的拐角,他看见了天浴会所的房子,高大的仿若庄园的正面,乳白石墙,天使喷泉,十二女神像呈半弧形排开,端正和谐幽冷,像里面只住着贵族和他们的孩子一样,车进车出,一边有车驶入地库,另一边就有人出来,鲜少有人像他和沈决这样步行而来。他和沈决从侧门的电梯刷卡直通三楼,电梯门徐徐拉开时,喻游心看见了与外面完全不同的天地。
  黑色的墙壁上挂着金色的缠枝壁灯,眼前是一条完全现代风装修的宽阔走廊,沈决快步进去和那边领头的侍者耳语两句,那人露出了然的表情,笑道,“蒋少,您跟我来。”他一边说一边望向他身后的喻游心,“这位是?”
  “跟着我来的。”沈决的声音懒洋洋的,“表弟。”
  “还不跟上来,埃德温,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脸。”男生转过脸来,仿若极为不耐似的,向他招手,喻游心一愣,随即低眉顺眼地上前,“表哥。”
  “跟上,别扫了我兴致。”沈决没有揽他,也没有牵他,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侍者的目光又扫了过来,喻游心立刻怯懦地咬了一下下唇,喉咙里发出被人欺辱的哽咽之声,像是他今天被强迫来玩三人行的一样。
  那位侍者见其如此,心中更是懂了几分,唇边扬起了一个诡异又宽慰的笑容,转身去服侍沈决了。
  喻游心在他转过头的那一秒,唰的撕掉刚刚长在脸上娇羞怯柔的表情,轻轻揉了揉脸皮,想这样装一晚上是不是太难了。
  他们顺着长长的走廊被引进一间房,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乳白色的马蹄莲墙纸,拉着两重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 四壁堆叠着柔软的垫子,托着中间一张极大的檀木桌子,桌前坐着一个猫眼女郎,圆粉扑子脸,下颌圆又方,使人感受到一种热带风情,侍者一进来就娴熟地喊道,“艾达姐,有新人。”
  那女人一抬眸,一双猫眼将喻游心二人,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通,笑的眼角尖尖,“这是蒋少?”她站了起来,喻游心这时才发现她高的惊人,足足有一米八了。
  沈决随意地四顾了一下环境,道:“加州没什么意思,我昨夜回国,刚好uncle说你这里有可玩的,我就来了,你知道的,白人汗味重,身子也不软,玩起来也没意思,不对不口味。”
  喻游心惊讶于沈决面不改心不跳的演技,他演起二世祖简直是手拿把掐,完全的花花公子派头,他用手反复掸了两下手边柜子的灰尘,观望了一会儿墙上色彩强烈的名画,才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看着对方,脸上写满了一切欲望都被满足的倦怠。
  “我知道,我当然都知道,”女人客气地说,“那些个不同人种,总不是很合我们亚洲人口味的,您想要什么样的,我给您安排——,不过,”她的眼神又尖又利,射过来的那样快,钉在了喻游心的脸上,“这位是——”
  “表——”那个音节刚被沈决挤出口腔,喻游心却在突然之间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并不像那男侍者那么好对付。
  他忽然伸出手狠狠地推了沈决一把,推的男生差点踉跄倒在地上,在对方惊讶的眼珠转过来前,迅速仰头挤出两滴眼泪:“你到底要在这里玩什么?蒋迦!”
  “你,你骗我来这吃饭,却,却要和我搞三人行!蒋迦你是不是人!”
  喻游心双目含泪,睫毛濡湿,脸哭的发红发皱,眼下至下巴皆因情绪过于激动通粉起来,他一面抽抽嗒嗒地哭着,一面以袖子拭泪,好不可怜,沈决一愣,在身旁的女人出声前,立时站起来恼火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包给你买了,下午茶也带你吃了,马也给你养了,你还想怎么样?我警告你别不识好歹啊!”
  “还养马呢,给我养了几个啊!配货,配货你全带回去了。”
  “垃圾桶你也要啊。”
  “对,把爱马仕垃圾桶给我!”
  “你要爱马仕垃圾桶做什么?你什么时候亲手倒过垃圾了?”
  “虚荣成这样。”
  “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爱马仕垃圾桶吗?我明明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啊!大小姐。”沈决不耐烦道。
  喻游心却在这一刻愣住了,抬起眼呆呆地看他。
  那眼神,简直是要透过他去看谁。
  沈决也怔住了,他想再演下去可能糟糕了,蹙着眉欲伸手去拉他,却被人一把甩开。
  “我们才好了几天啊,蒋迦,”喻游心轻声说,“明明高中毕业的时候,是你对我许诺一生一世的,你现在就忘了吗?”
  “你就算忘了,也不要玩到我面前,我拜托你让我生活在梦境里,好好地独自生活就好啦,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要,要戳破它,戳破我的幻觉,告诉我你就是一个玩女人又玩男人的烂人?还是个玩三人行的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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