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许茉莉在他结完账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的额头汗湿,眼中有一闪一闪的光芒:“喻老师!我就知道沈决肯定能料到!他是神算子!”
  “沈决,”她话都说不利索了,舌头打结,“大帅哥,沈决过来了。”
  喻游心愣住了。
  “原来有男朋友。”老板找了两个硬币,放在他面前。
  约在了文学院门口的棕榈大道上相见,原先手里的两瓶酸奶变成了三杯,他小心翼翼地拿着第三杯芦荟味的酸奶饮料,放在了身边的石砖上,许茉莉逛累了,不肯再动,二人就坐在了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远方漂浮的白云和山峦顶上的蓝色天空,时不时闲聊上两句。
  沈决走至图书馆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一身蓝裙子的娇俏女孩旁坐着穿着淡黄色衬衫咬着吸管的男生,他正在帮她举镜子,声音很轻,“这里呢?这里光线好不好?”那件黄衬衫并非他在理工学院里常见到的格子衬衫的质地,颜色,更像女装常用的材质,黄色很淡,像泡柠檬的色彩,衬得喻游心的脸像刚从水里浮出来一样湿润,阳光把他上目线与睫毛的连接染成了金色,像两片夕阳烧制而成的蝴蝶,在宁静的振翅,沈决看着他,莫名其妙感到万物都没声音了。
  只有男生的淡红嘴唇咬着吸管,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快步走到了他们的身边。是许茉莉先发现的他,惊喜地喊道:“沈决,这边这边。”
  喻游心也跟着抬眼,一开始似乎没认出是谁,后来他走进了,他也跟没事人一样,平静地垂下眼睛。
  沈决选择在许茉莉身边落座:“玩的怎么样。”
  “哇,你们学校真的超级漂亮好吗?牛奶也很好喝。”她说着,突像是想起了什么,拍拍喻游心的肩膀,“喻老师,那杯酸奶呢?”
  “啊。”喻游心把那杯粘满纸巾冰冰凉凉的酸奶递过来,放进许茉莉手里,手很快就松开了,明明那么冷,却像沾了烫手山芋,还顺势坐远了一些,“给你。”
  “喝!喻老师请客!”许茉莉热情地说,沈决没说什么,正想接过酸奶,她却抓着杯壁不放,整个人倾倒过来,迅速道,“吵架了?五百块,我给你让位。”
  沈决没应声,接过酸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看着远处的湖泊,一言不发。
  许茉莉知道自己已无敲诈的希望,丧气地摇头,正要转过去和喻游心说话,肩膀突然被很轻地怼了一下,她一低头,裙面上已多了五张钞票,女孩卷了卷钞票放进口袋,无声地笑了,看过来的眼神像在说,“你也有今天。”沈决不在乎她怎么看他,低声催促,“快点。”
  许茉莉闻言又白了他一眼,做作地朗声笑道:“啊呀这里太阳太大,不要晒到我娇嫩的皮肤啊,我坐里面一点。”
  尚未等身旁的喻游心反应过来,轻盈翩然地跳到了沈决的右侧,Wi-Fi般的身高阶梯在瞬时改变,凸成了一座山,沈决拎着他的档案袋顺理成章地坐到了喻游心的身侧。
  喻游心看见了,虽然不明白他们在玩什么把戏,可把头偏得更远了,轻轻地捂住自己的侧脸,他的脸不明是太阳,亦或是自己心境的转变,烫的厉害,他不想交流,也不想看他。
  太尴尬了。
  太窘迫了。
  这样相持了不知多久,日光又斜斜地晒了过来,刺的人睁不开眼,喻游心低着头,小心地略往树荫下坐了些,可沈决竟意外的一步也不退,他叹了口气,正要绕到许茉莉那一侧落座,却听见沈决开口了,“我需要你帮我。”
  喻游心转过脸去,先看见了沈决宽阔的能将自己整个人包住的肩膀,再是他的脸,表情很淡,公事公办。
  他放下心来,什么事?
  递过来一本档案:“沈游沉船事故里所有的失踪者名单。”
  “你家里那盆骨灰,人就在里面。”
  他说话时视线扫了过来,又很快收回去。
  喻游心想问你从哪里弄来这种机密文件?但不对,这不重要,他飞快的开始思考,一秒后心中有了成算,接过档案袋,扭开绳子,掏出那叠厚厚的雪白纸张,阅读上面的墨字,他读书又快又专注,记忆力也好,他几乎是在瞬时明白了沈决话里的含义,沈游回正水不久,在美国又没带人手,那盆骨灰必然是他十八岁前认识的人,或从小带他长大的人。
  沈决应当将从小带他长大的人排除了一遍。
  现在需要他来排除十八岁前认识的人。
  他一目十行地从死者讯息一行行看下去,服务生、大提琴手、厨师、荷官.......不对,不对,都不对,他的手指飞速在墨字划过,在大脑里诵读,认识,排除,像在经过一片荒原,经历一场风暴,喻游心听着脑海里的雷声,在翻过每一个人的资料时,一遍一遍的响起,死了太多人了,怎么死了那么多人,新闻里并没有报道的这么严重,难道都是骗人的?
  喻游心翻到了倒数第五页,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薄荷味。
  等了很久的沈决似乎没有耐心了,他靠了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捻住了他手里名单的上一页,“找到了吗?”
  喻游心的睫毛不自主地颤了颤,“没有,”他抓了一下膝盖上的档案袋,故意蹙起了眉,“你能不能稍微远一点。”
  “嗯。”
  他松了口气,正要埋下头去,再次认真工作,下一秒身旁的人的刘海忽然拂过他的鼻尖。
  “不好意思,”沈决说,“我近视眼。”


第43章 季氷
  他没有办法,只能礼貌地把头向后仰,避免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
  他不讨厌沈决身上的气息,但实在太近了,令他的心神像两只磁铁的同极,刚刚碰撞,相斥般极速飞开,完全无法安下心看下去,明明那股薄荷味很淡,但一呼吸,竟整个鼻腔都满了,喻游心的鼻翼小心地扇动,在沈决的头发第五次扫过他的睫毛,第六次他不小心让目光从纸张跳跃到男生精致的鼻背时,他忍不住翻页了。
  喻游心想在五分钟内把这本档案全部看完,记下。
  但沈决硬生生把五分钟拉长成了十五分钟。
  他在故意欺负他,想让他先发脾气,再自认理亏。但喻游心才不会上当,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忍耐,沈决要看,他就陪他脑袋挨着脑袋看二十分钟。想到这一层,喻游心反倒较劲似的靠的更近了,几乎剐蹭到了对方的面颊,将自己的下巴送进了他的手心里,握着男生的手腕,拉过他手里剩下的两张档案。
  沈决却笑了,他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没骨头似的任由喻游心拉过他的手,半阖着眼睛望着对方故意认真阅读的样子,他知道喻游心这样像什么,像和父母吵架,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死命学习,以为学死自己对方就会心疼的小学生。
  这套虽然老土,但有用。
  沈决想要说什么,再次看了过去,目光落在对方又淡又柔的侧脸上躺平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直到喻游心摇着他的手腕叫他名字。
  “我找到了。”喻游心神色肃穆时,在日光下脸孔有种每日在教堂听信徒诵经的漂亮。
  沈决看得愣了一下,低声问。
  “谁?”
  季氷。
  刚开始沈决和许茉莉都叫成了“季水。”,被喻游心慎重地纠正了,这个字念“冰。”生僻字,许茉莉本就听不懂,依旧季水季水乱念,这时,沈决却意外的听话,喻游心在路上教了一遍念季氷,他就记住了,下一次开口,叫的是季氷。他们先把许茉莉送回了家,再回南湾商议这件事。喻游心在回去的电车上,望着不远处日暮中淡金色的海平线,突觉自己肚子里的心事已经比海要沉了。
  刚开始他还抱有希望的问:“可能只是,同名同姓?”
  沈决将夹在档案袋后的照片递给他。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叫季氷这种名字吗?”
  季氷,喻游心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他们多少没见了?他没见沈游多少年就没见季氷。想起季氷,只能想起他身上那身与他相同又不同,过分紧小的藏青色制服,他的身上总有股挥之不去的香粉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粘到了试卷,作业本的封皮上,人人都能闻到。季氷和喻游心是当年北环高中唯二向南湾区招收的学生,一个物理,一个国文,两个人站在一起,都是好看的,但却是不一样的好看,季氷看上去就是男人,女人会很喜欢那种,寸头,高壮,平直稳重,读书还不错。喻游心?喻游心一向不男不女。
  临去前南湾初中的校长给他们俩在学校门口拍了相片,烈日当空,晒的人昏昏欲睡,喻游心本就体弱,晒了一会儿便感到大脑悬空,像被僵尸吃了脑子,他努力撑着,攥着自己的衣角朝校长笑,毕竟这是最高的荣誉,北环高中已有十年未向南湾高中招生,学杂费全免,单间宿舍,要知道,正水的房间已经上天了!喻游心是近十年来头一个,北环高中第一个确定要的人。
  得知他被北环高中录取那天,阿婆甚至特地去寺庙捐了香火钱。
  “夏老师,还要多久?”在大脑最后一块理智组织被烈日啃食前,喻游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诶,马上调试好。”眼镜仔老师擦擦额角的汗,自动略过男孩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他知道他一向比小蜜蜂还勤勉,也不叮人,“你们挨的近点,哎!季氷,揽游心的肩!”
  季氷山一般的身影靠了过来。
  喻游心难耐地闭了一下眼,额头开始密密地冒虚汗,他咽了口口水,闻到了香粉的味道,很甜,水果的香气。季氷的左肩挤到了他的右肩,然后是手,很大,从肩膀那绕过来,握上来了,赶紧拍完吧,赶紧拍完吧——喻游心在心里祈愿,却在校长走到照相机支架后时,听见了来自头顶的声音,“你没事吧?”
  喻游心茫然地抬起头,季氷那张英俊,粗旷的脸像张画贴在炎热的天空中。
  “三。”
  “二。”
  “一!”
  那张画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喻游心看不懂的笑容。
  校长按下快门的刹那,同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喻游心摔倒在了地上,原因是中暑。
  被紧急送医,送进急诊室时膝盖口血淋淋,被石子硌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痕。
  后来校长说好可惜,他没有拍成,只能拍季氷一个人挂在光荣墙,缺一个人像什么样子,当时喻游心笑笑没说话,直到八月喻游心回校做动员,路过那面光荣墙,在光荣墙的中心,看见了那张校长口中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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