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到最后一幕戏快到尾声时,帷幔中不知何时挣扎着伸出一只白皙的脚,破开了皮影。
  它没什么力气,在虚弱的人声与水声中,轻轻地点地,似乎代表一切都结束了,下一秒却像有什么东西猛然迎头浇下,黑暗中的脚趾一下子紧紧蜷缩在一起,脚背绷紧,好久才一动不动地垂落。
  皮影戏结束,配乐停下时,瘦弱的身影几乎没了声息,一只大手撩开幔帐越出,拔了几张柜上的纸巾。
  五分钟后,又把困倦的人抱出,走向浴室。
  沈决忘记了时间,更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他只记得他面对着店长,是,店长,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血蜿蜿蜒蜒地流了下来,落进了自己的手心,他转过身,正对上一脸惊恐的矮胖男人,他打了个哆嗦:“我,我……赔你钱……”
  说着,钱夹里哗啦啦地倒出钞票。
  沈决没说话,他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外面的天是黑的,湿沉得像老旧破壁机里的沉淀物,他清洗它们已经很熟练了,黄豆、红豆、黑豆,从他的手传出去热热的杯子后,他洗机子时满手都是这样的天,他在夜晚里冷漠地顶着一头血走路,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个夜晚。
  他定在那,身后的店长还在追赶:“连羲!连羲!你这小伙子怎么不听话呢?快点跟我去药局看看!”
  店长一抓他的肩,沈决的身体反向后下坠。
  砰地一声掉进了地心。
  他睁开眼,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纱幔的缝隙,打了进来,只是借着光盯了片刻,沈决便发觉这个幔帐重重,暖气漂浮的房间不是自己家,他头疼欲裂,起身正要坐起,侧头看到身旁不知是沉睡还是昏厥的喻游心。
  喻游心的额头上浮着汗,从肩头到脚踝的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斑斑驳驳,手腕、膝盖一片青紫,全身都是因吮吻过度泛起的红印,他的睫毛阖得很紧,面向沈决递出一只手,手腕沿着臂弯一路往上的痕迹,几乎不堪入目。
  沈决沉默,俯身很轻地碰了碰那紧闭的睫毛。
  那双睫毛下意识抖了抖,将脸埋下,有些害怕地躲开他,半晌又觉得不对往这挪了挪。
  昨晚的记忆于这时才浮出水面,他似乎,不,是肯定,对喻游心做了非常糟糕的事,脑海中出现一片啜泣的影子,极力拉扯着矮柜的花形把手,不过半晌,便被他的手温柔地攥住,硬生生地强力脱离,倒回了帷幔,“老婆,你去哪?”沈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紧接着,接二连三,如何拦腰抱起,如何拥吻,如何破门而入那些色调鲜艳,带着眼泪誓言的场景,如默片在他的眼前安静地放映,最终定格在一节轰隆轰隆的车厢中,男人手握在环上,脸上浮着不明显的醉意,在顶灯一闪一闪,空荡荡的白色车厢里,冷冷地望着头顶的电子屏,绿色的箭头时隐时现,突然定在了新的站名。
  “市政府到了,前往九号公园的乘客请从左侧下车……”
  零零散散的乘客迈出车门,车厢里人更少了,沈决知道这是哪,跟蒋迦来过一趟后他就知道这是个好地方,这里有明亮的商场、粉红的钟楼、青春的女中,住着他嫌疑人的文辉大楼,更有那个人的新家,明雀大厦。
  他应当在施家敏家跨年,毕竟买了那么多吃的,还戴上戒指。沈决冷漠地想,他调转握住把手的方向,看向空空的前方。
  定点。
  滴、滴。
  他戴上了戒指。
  滴、滴。
  他要结婚了。
  女孩急匆匆地在关门的最后一秒走下车,身旁突然飞掠过一道急促呼吸的奔跑身影。
  沈决伸出手,圈过喻游心的无名指,长在上面的鸢尾花消失了,指节干净,没有痕迹,他又在那摩挲了两下,才把这只手放回了被子里,往上拉了拉,撩开了幔帐。
  地上的衣服扣子多半崩半裂,扔得满地都是,那件进门就被沈决从喻游心身上拉下的开衫,正倒在窗前,乳白的纤维在风中微微地飘摇,沈决随便套上昨天的卫衣和裤子走进浴室,刚刚躬身放完昨晚的水,裤袋里的手机便嗡嗡震动了两下。
  是邱钟。
  「冯丽臻昨天放回去,让小海跟着,目前没有异常。」
  「小海人在哪?」
  「还能在哪?文辉大楼的路边停车位里听新年演唱会。」
  「你跟组长关心好,问问报不报销路边停车费?新年涨了整整三倍。」
  「不报,冯丽臻没下楼?」
  「目前没有,人家一个老公在牢里不以泪洗面几天?你以为是你?」
  「话说我昨天叫你去我妈那吃海参鲍鱼,你跑哪去了?黄子裕说他要被你吓死了,你干啥了。」
  「下次。」
  「叫小海盯紧。」
  连羲引用
  邱钟:「目前没有,人家一个老公在牢里不以泪洗面几天?你以为是你?」
  「我看未必。」
  沈决放下手机,拧开水龙头,没试水温,直接把脸沉了进去。
  成为连羲的第两千六百天,他在昨晚犯下了最致命的错误。
  冰冷的池水像一万只钝痛的刀背围了上来,击砸着他,连羲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眉间坠着水珠,正细密地从连宝姿的眼睛,沈律明的鼻子上流下,汇聚到沈决的下颌上,他很久没有审视、细看过这张脸,因为连羲知道有太多不同了,玉兰电视台转播沈决葬礼的那天,雨下得很大,他压着棒球帽站在大厦屏幕的对面,女主播无感情的播音腔恰在头顶徐徐响起。
  「上周正水市连氏集团继承人沈决为配合警察拘捕亲兄行动,不幸命丧大海,今日于正水市北环殡仪馆举行葬礼,昨日其表妹兼遗嘱继承人连小姐表示因兄长从未在公众露面,葬礼不会公开举行,我们可以看到今日到场皆是商界名流,让我们把镜头聚焦到……」
  镜头移转,他看到了蒋迦,他难得穿黑西装,靠在高高的罗马柱边点烟,一边吸一边呛,背景音里许茉莉的声音很不和谐:“你拍什么拍!保安呢!保安在哪?把这个狗仔架出去!”“小姐,小姐我们是玉兰电视台的!”
  “我管你什么兰电视台,架出去!架出去!”
  镜头被打得摇晃了一下,径直摔倒在地上,匆忙的脚步打着雨水走近了,“没事吧?”“没事吧?”
  “没事,没事。”
  “我朋友她现在很伤心,抱歉,请你见谅。”
  有一只手从地上扶起了它,雨蒙蒙的镜头从天空拉到一张苍白的脸,被百里之外的大屏放大无数倍,沈决站在树下,怔怔地看着像素不齐的屏幕中出现的喻游心,他很瘦,白得没什么人气,睫毛沉甸甸的,像接住了这整个城市的雨,他在镜头里沉默地眨了眨眼,大屏里的喻游心礼貌地朝重获新生的连羲笑了笑。
  接着摄像机被递还给了谁,屏幕闪动了两下,彻底黑了。
  男人把棒球帽又往下压了压,在绿灯亮起时,快步走进灰白的雨中。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沈决。
  能够做何事都不计后果,随心所欲,天天懒洋洋地大笑着喊蒋迦喷香槟,骑着小电瓶在南湾的大街小巷送外卖,和阿嬷捣乱开玩笑,接受漂亮的生日蛋糕,美满的生日祝福,一口气许三个愿望,都是希望喻游心爱我,喻游心爱我,喻游心爱我。
  他是精打细算的连羲,浪费不起三个愿望的连羲,他先要活下去。
  然后做最爱喻游心的陌生人。
  沈决伸出手,平静地擦了擦泛起水雾的镜子,镜中的白雾渐渐地褪去,出现了二十五岁的警官连羲的脸。恢复如常的沈决拉开盥洗室的移门,打开紧闭一晚的房门,虎皮猫正坐在沙发上睁着一对圆眼睛,傻傻地歪头望向他,男人路过拍拍她的脑瓜,低声说:“早上好。”走进客厅,翻动起了药箱。
  旁边是厨房,他顺手开了开冰箱和橱柜,喻游心家冰箱里的食物不多,放着几包疏疏落落的蔬菜,橱柜中比较触目惊心的满排的补剂,胖胖的瓶身满胀,几乎要倒下来,沈决一个一个掂过去,有轻有重,大约吃了不少。
  辅酶、维生素瓶、omega3……,紧接着出现的瓶子不像营养剂,堆叠着他隐隐在哪里见过的中文。
  沈决的虎口转动,垂目翻到标签页正要看得更仔细。
  门铃响了。
  他放下药瓶,起身去开门。
  施家敏独自坐在圆长的红绒沙发上,软滑的绒毛上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显示着电话正在拨通中。
  视线再过去,是一片狼籍的大理石餐桌,碗磕着碗,油光还静静地躺在火锅里打着泡,提醒着他这顿饭喻游心为他付账,但却没来。
  十分钟前,被他邀请来家跨年的律所同行热热闹闹地离开了这里,在餐桌上,他们开了三瓶红酒,两瓶香槟,酒杯悬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比一声清脆的祝福,他的顶头上司张律平时最爱做媒,摇晃着酒杯对他眉来眼去,喝了两杯红的后,趁着酒劲凑过来晕晕道:“诶,这位大状,你现在斜对面那个,我们事务所新来的实习生Andrew,他可是很喜欢你,听说分案子的时候一个劲地打听。”
  “喂,你说你喜欢男的,我够意思吧?”他碰了碰施家敏的肩,“你放心,Andrew国外留学回来的,很开放的。”
  施家敏看着杯子,在无数个上扬的细密气泡,橙黄的液体中,看见了斜对面一身黑色西装,正止不住怯怯向这偷瞄的长发男孩,他的十指做了裸色美甲,大拇指上有一颗粉色的爱心,握起细长的高脚杯时,和他的爱慕一样非常显眼。
  施家敏仰头喝了一口香槟,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整场漫长的局,他都在回忆在收银台里那场不长的对话,那时喻游心背对着他,手里还握着一盒草莓,瘦薄的脊背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在施家敏说完那句俏皮话之后,于是后来他问他了,抱着那盒施家敏发挥专长夺下的草莓离开了。
  喻游心明明身体那么畏冷贪暖,他的心却总是头也不回地往风雪里跑,只因为他恋旧,怀老。
  那颗拇指上的爱心再度闪到了眼前,是Andrew来与他碰杯,施家敏头也不抬地将杯子碰上,说了一句俏皮话。
  “新年快乐,早日找到幸福。”
  那杯子僵住了,施家敏心中突然生出作恶的快感。
  这样的快感不是第一次释放,亦不会就此终结。十二点一过,他送走了闹哄哄的同事,关门后在餐桌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巨幅玻璃里的夜景耀眼璀璨,热闹得不忍挪目,他却突然冷了下去,冷得他的心脏钝痛,几乎无法言说。
  半晌他拾起手机,打开置顶聊天框。
  十分钟后又拨电话,一直没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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