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茉莉要去阿嬷家吃饭不来,”喻游心在电话里解释,他刚从养老院回来,收到了一份阿婆的新画作,名为“帅帅小龙”,刚裱完挂到墙上就接到施家敏的电话,“我替她抱歉,对,我当然会到……啊,暖房有十个人对吗?”
  “可以,OK,我收拾一下就下楼。”
  喻游心挂断电话,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怪异非常,施家敏每次拜托他都拜托得太完美了,这次去超市买菜也是。喻游心混沌地想了两秒,移开视线时发现茶几上的虎皮猫在嗅一只银色的花戒,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猫口中夺下,穿进食指。
  “不准乱吃!妹妹。”
  窗外传来鸣笛声,他没再多想,急匆匆开门。
  施家敏接他时穿着西装,解释说是刚解决完一个公益案子。喻游心却在商场的暖气袭来的第一秒,突然发觉对方的外套与衬衫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得像刚从户政厅结完婚。
  喻游心蹙了蹙眉,想起了什么,手也心不在焉地搭上了推车。
  新开的超市里人不多,洋溢着水果的香气,打着红色丝结的樱桃礼盒像塔一摞摞指引着二人走进深处,对方在路上说起他新家隔壁那户是个很出名的网红,“每天加完班,路过他家门口都能听到开派对的声音,”他开玩笑,“很难不妒忌啊。”
  喻游心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声音中俯身穿过男人手臂与货架的边界,拎起清单上的香槟。橙黄的瓶子握进手心时,他却莫名想起了前天傍晚的那一树蔷薇,那个人很小的家,还有一按就嘎吱嘎吱的饮水机,而施家敏的新家却很大,舒适又温暖,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下去,他们已经划清界限,不该再联系,可控制不住——
  “话说,游心你前天,为什么哭了?”
  “我?”香槟瓶在推车上突然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喻游心扬起脸笑笑:“没什么,都过去了。”
  施家敏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前面有卖水果礼盒,去看看?”
  “好。”
  ……
  邱钟的手在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上拨弄,花体的英文、斜斜的中文在他的啧啧声里花绿地交错:“我靠,这么贵!这么贵!”
  “是你要说来的,”沈决一手握着手机,漫不经心地朝那望了望,“别拿,碎燕窝。”
  “你眼睛这么尖?”邱钟不舍地摸了摸那封皮塞回货架回头,那里站着一身灰开衫的男人,感叹,“结婚真是让我们长见识了,居然有人天天过的这种日子。”
  这家超市还是办公室的女警推荐的,说是商品繁多品质又好,是准备女婿节礼的不二选择,拉连羲来逛不是他的本意,但是个人都能看出他这两天状态差劲得要死,冯丽臻和那个屠仁都没亲自去审……邱钟摸出本子,在清单上划上一笔,“就差水果礼盒了,如果你是我丈母娘,你会想吃什么?”
  “便宜量大的。”
  “喂!不是真买给你吃!”
  沈决的刘海随着他歪头一瞥的动作向旁滑落,露出淡淡的眼睛:“那你买最贵的。”
  “你说说也是,”邱钟愤恨道,“可这里一串葡萄能卖到998!”
  堆满海货和酒的推车随即驶向明亮的中岛,这里堆叠着打着红丝结的礼盒,樱桃像宝石长满了斜坡,邱钟随手端起一盒皱眉:“六百六十,是不是不够?连羲,那头是不是也有,是什么?”确实,中岛背面有一盒被樱桃淹没的草莓。
  他伸出手欲将它拾起,一道轻柔的声音忽然迎头打下。
  “是要草莓吗?”
  沈决的手在礼盒封皮上停顿两秒,直起背对上那双怔怔的眼睛。
  “连警官。”
  还是施家敏先反应过来,他手里正抓着两根拐杖糖,笑咪咪地问:“怎么在这也能碰上,好巧。”
  沈决盯了他身前的男人片刻,移开目光也平声道:“好巧。”
  在与喻游心对视的五秒里,他发现他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蓝毛衣,领口有一圈翩翩的雪花。
  喻游心的眼睛茫然地眨动了一下,紧接着涌露出一种迟疑的惶恐,把头低了下去。
  明明只是偶遇,和朋友逛超市很正常,但有种微妙的不适立刻萦绕上来,像在捉奸。
  他为什么会在这?
  喻游心抓紧推车的扶手。
  施家敏在和沈决攀谈:“连警官今天怎么有空逛超市。”
  “邱警官要结婚,买元旦女婿节礼。”
  “啊?恭喜恭喜。”
  “真令人羡慕啊,这么年轻就能和真爱结婚,”他感慨道,视线一扫,落到了沈决的手边,“不过这是情人礼盒,作为女婿节礼不太合适吧?”
  施家敏温和的声音在喻游心头顶震动:“那边有更合适的,水果全套。”
  “不了,”沈决说,“我自己吃。”
  “连警官看上去很正直严肃,不太像是会吃情人礼盒里的草莓的样子。”
  “是吗?”沈决直视着他,掂了掂盒子反笑,“那施律师想错了,我最喜欢和人开玩笑。”
  “那是我以貌取人了,”施家敏静了少顷,笑了,”那您拿着吧,我们去找找别的水果。”
  喻游心感受到施家敏的手掌正按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催促着他前行,施家敏的手掌很凉,却烫得他有些无措,像只道德损毁的鹌鹑被验证现身了。
  狭窄的过道里,他垂头避开高大的人影,快步向右推去,灰色的羊毛纤维在视线里被推车铁丝勾得浮动飘起的那刹那,刺耳的刹车和沈决的声音却同时响起。
  呲——
  “等等。”
  沈决望着施家敏,目不斜视地把手里的礼盒抛进喻游心的推车里。
  “都说了,我最爱开玩笑,”他淡淡道,“施律师怎么就当真了。”
  施家敏长而静默地注视着他,像在试图找到一丝破绽,不久,他正欲开口,却发觉手掌下的热源不知何时消失了,沈决叫等等的那个瞬间,喻游心的心脏比刹车还灵,立刻扭头,导致他的手像片灰尘从他肩上掸落。
  “连警官。”他调整心情,叫他。
  “家敏!”
  “喻老师!”
  邱钟推着车出现在中岛后,一脸惊讶地望着他们:“你们怎么在这?”
  喻游心看着他,心脏突然得救般大喘气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再次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好像自从六年后的重逢开始,他们每一次见面都是那么的变扭又怪异,第三人常年在场。邱钟推车过来时,施家敏立刻转而自然地对远道而来的警官说恭喜恭喜,邱钟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巧啊,施律师,买这么多东西呢喻老师!”
  推车被热心的碰了一下,喻游心小小地踉跄,扶稳后也和他打招呼。
  邱钟的话总是不停,向他们一一展示推车里的海参、虫草:“怎么样?我挑得很好吧?这个超市还是办公室的女孩向我推荐的呢,说买节礼很好,施律师,你们这种大状平时就在这买菜?真让人羡慕啊,我们警察虽然薪水不错,总归说是要养家……”
  “我们刚碰到了卖酒的柜台,十八万一瓶,就那么大咧咧地放外面,连羲还要去摸,我马上把手给他打掉,碰掉了他卖身在这都赔不起……”他咂舌比划着。
  “只要不乱碰不该碰的,平时买买也还好,”施家敏瞥了谁一眼,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哦,我这有客户送的礼品卡,邱警官如果不介意的话——”
  喻游心突然有些待不下去。
  他低着头,拨了拨左手上的戒指,竭尽全力地呼吸了两次,轻声道:“我先走了。”
  “那我们先走。”施家敏柔声说。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把推车让给了男人,下意识继续拨动左手上的戒指,银圈摩挲着冰冷的指肚,像一个越来越松的紧箍,然后他听见“嘣”的一声,有什么闪亮的东西从手指上滑落,滚到了地上。
  喻游心无助地跨步追逐,却看见躬身捡起它的沈决。
  他刚刚一直没说话,而自己的戒指却不听话地跑到了他脚边。
  沈决捡得很随便,指腹一勾就把它从地砖缝隙捞上来,甚至没有端详一秒,就抬眼看向喻游心。
  喻游心不敢让邱钟看出一点感情的端倪,攥了攥手心,从他手里飞快地拿走银圈穿进手指,低声说了句谢谢,匆匆拉过购物车离开。
  待那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尽头时,邱钟哼着歌把水果礼盒放进推车里,才发现沈决的手握得很紧,满是青筋。
  之后到收银台他们一直没说话,甚至邱钟开玩笑要沈决付账,他也只是一言不发地摸出钱包扔过来,邱钟哪敢接,立刻玩笑着扔回去,结完账分了一袋让沈决带回家跨年。超市出口的扶梯在药妆店的玻璃墙后,他们在那竟又见到了喻游心和施家敏。
  喻游心拎着一个貌似很沉的布袋站在出风口,在急迫地等谁。
  五秒后他也看见了他们,抓着布袋,像一片雪呆呆地静立在原地,半晌脸上突然浮出尴尬的笑:“邱警官,我有话想和连警官说。”
  “连警官,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沈决不说不响,如每一个好警察一样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邱钟,答应了喻游心的要求。
  但邱钟明确感受到连羲的气场沉了下去,可怕起来,甚至不是现在才,在更远之前。
  保洁休息室的门可以上锁。
  房间不大,光线却很亮,喻游心回头轻轻地把锁扣掰上,转头时突然发现沈决站得离他很近,眼皮微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目光望着他。
  喻游心的心不听使唤地重重跳了一下,咬着舌头想开口,耳朵却先热透了,他垂眼,特地用一种冷又轻的语气说:“你的草莓礼盒,还有一些别的水果,我拿回来给你了。”他说着,捡起地上的袋子,递到沈决的面前。
  “这么快?”
  男人的冷声回答他茫然地睁大眼。
  喻游心有些慌乱,想找回自己的语言,仍然镇静地笑:“我不是故意找你,家敏刚才的语气态度本来就不对,你先拿到它就是你——”他骤然止语,在对方身影忽然覆过的刹那。
  失态是一瞬间发生的,他攥住了他的手,用力的、紧紧的、凶狠的,左手扬起的那一秒喻游心的身体几乎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沈决的眼神,他好像已经独自淋了许多年阴沉的暴雨,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让喻游心也来受一受,尝一尝,所以那么竭力地扬起喻游心的手横在他们之间,让这场雨渡过这座桥,也下到喻游心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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