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风声呼呼擦过耳廓时,沈决听到了很多声音,有出生时连宝姿的幸福的痛哭,“是男孩对吗?我当妈妈了,你看见了吗律明,我真的生了个小孩!”第一次见到阿公时他惊喜的连声呼唤,“小决,过来,眼睛长得和妈妈真像,阿公最喜欢我们小决。”被接回父亲家时,对方的嫌恶,“既然这么爱惹事生非,不如住警署去,何必回家呢?”握住爷爷垂下的小指时,他苍老的叫声,“好,好好的。”然后是喻游心,喻游心在问:“我们可以谈谈吗?”
  “你是私生子。”
  “我很感激你的出生。”
  “沈决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太好了。”
  沈决睁开眼,听到了陈警官的声音,“万事万物最重要的残心,那是警惕,机敏,不遗余力。”
  什么残心、警惕、机敏、不遗余力,对他来说明明最重要的是爱。
  沈决伸出手,很轻地握住头顶那片闪烁的金光。
  听见心在说。
  爱上我,喻游心。
  只爱我吧。
  枪响的瞬间,喻游心恍惚看见一列绿色电车随即在脑海里呼啸而过,而驶过后的风景,就是雨夜敲响家门的少年,胸口崩出一簇鲜红的血花,轰然向后仰倒,坠入海中。
  没有一点声音,天台干干净净,满地金光。
  喻游心试图向前走,却给自己绊了一跤,狼狈跪倒在地。
  手擦到地面的瞬间,他听见了戒环从自己手指里掉出的清脆响声。是沈游给的戒指,它滚了出去。
  在这一刻,喻游心突然想到,十八岁时,他对沈游说过无数遍我爱你,可在相识的这半年里,他从没对沈决说过一次我爱你。
  即便在最情动的床上也没有过。
  从始至终,他和沈决的感情浓度都是不对等的。
  他的那些话都去哪了?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半年前的雨夜,其实比起你和沈游的那三分相似,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眼尾上挑,睫毛垂直,很好看,仿佛一瞬间就能从你眼里看到一颗小行星。
  或许喻游心早就没有爱沈游,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自欺欺人的理由,喻游心爱你的眼睛、爱你的思维、爱你的善意、爱你的冷漠与热心、爱你的冒险与不合时宜,爱沈决是喻游心困苦人生里唯一一颗属于自己的小行星。
  喻游心伸出手拨开戒指,捡起挨在一边的小石子,在眼泪落下之时紧紧握进了手心,像握住了自己的小行星,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钻过他的指间,绕住了他空出的无名指。
  起风了。
  警笛声也来了。
  ————
  【作者有话说】
  补充小决视角


第91章 尾声
  连祝希从车上下来时已是下午五点,大约是这几天总是在下雨的缘故,傍晚的天阴沉的像泡水的灰色羊绒围巾,她少时在母亲的衣帽间乱扔东西,妈妈回来一摸到那一层露珠般的刺,脸就阴了下来。出门时,母亲没有追出来帮她打理着装,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要招待刚刚降落正水的医疗团队,与北环医院的主治医生在为父亲的病情开会。
  父亲前段时间中风了。
  连祝希轻吐一口气,她不知是释然还是遗憾,如果是释然未免也太恶毒,不过生长在这个家里的女人怎么能不恶毒?她不要做妈妈,也不要做姑姑,说起姑姑,她在转头前告诉保姆,半个小时后有售货员送秋季时装的单子供她提前预定,最好现在把她叫醒。保姆露出一脸愁色。
  连祝希朝她笑了笑,推开门坐上了车,司机拧开广播,新闻台开始放她已经重复听了一个月的新闻。
  “昨日北环地检刑事部李检察官接受记者采访,确认于八月二十一日于正水开发区度假村被捕的年轻男子为现正水房地产大王沈律明之子沈游,面临蓄意谋杀贿赂…等指控…现拘于……人质……下落不明……”
  她之前从来没来过南湾,念书在北环、旅游在国外,对南湾的印象是新开发的居民区,楼盘便宜,车开过跨海大桥,路过金山海港,雾蒙蒙的海面上忽然浮出了一幢又一幢颜色杂乱的公屋,阳台挂满衣服的居民楼,现代的电车从车玻璃上飞快刮过,不合时宜的像闯入这里的连祝希自己。
  到电车站,开两百米,路过粉红的集装箱咖啡店,到达窗前悬着黄色柠檬的蓝色小楼。
  没有营业。
  连祝希让保镖在门口等着,敲响了侧院的门,擅自走了进去。
  阿婆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人来看你,阿心。”
  门里的人仿佛没有听见。
  门外的人缄默了一阵,一道陌生的女声递到他的耳边:“喻先生您好,我是沈决的表妹,连祝希。”
  门里传来翻身的响动。
  在来南湾之前,连祝希有咨询心理医生,那位医生听了新闻,以为是她来做心理咨询,宽慰她人死不能复生。她摇头,拾起玻璃碗的薄荷糖,让特助把喻游心的档案奉上,并告诉他,三个礼拜前喻游心在警署做证人,录了三天三夜警察都要睡了,他都坚持没睡。她那天坐在那与他谈了一下午,谈的薄荷糖被撕开黏在手指上化开,谈的肩颈酸痛,最后她在医生面前决定,亲自前去。
  他还是放她进来了,这在连祝希的意料之中,在来之前她对喻游心有很多想象,但没有想过喻游心会那么安静,无言,坐在床上像一幅雪色插画。这让她想起母亲三天前帮她探查到的消息,喻游心并不是因为与沈决是情侣身份才被叫去审问,而是因为沈游让他的线人廖伏青枪杀哥哥时,他也在场。甚至可以说哥哥是在他眼底下中枪,活生生地掉下去的。
  而喻游心在被警察救出后就作为人证进入了警署,他全程配合得非常冷静,指控了沈游与廖伏青多项罪证,警车在三天后把他送回了家,可他一下车就摔倒了,之后就没再站起来,昏在当场,吓得警车又启动送去了医院。
  “我也试图去送礼,”母亲说,“他阿婆倒是很客气,招待我喝茶,把东西全部搬回了我的车上,人也没见到,听说一直睡在二楼。”
  连祝希盯了很久他嘴唇上干燥的死皮和从不看她的眼睛。
  她才坐下。
  她要酝酿好自己的开头。
  “许茉莉是我发小,她叫您喻老师,我也叫您喻老师吧,您觉得可以吗?”她说,并从地上那个巨大皮包里,摸出一份文件,清清嗓子,“我是来向您公开我哥的遗嘱的。”
  喻游心听见了,但眼睛都没抬,是毫无兴趣的表现。
  连祝希并不意外,只是用手很轻地抚摸纸上繁复的墨字:“您不想知道,我看到它时,察觉出来的我哥坠海的真相吗?”
  她感受到了目光,虽然干枯微弱,但也足够了。
  女孩抬起头,微微一笑。
  这是一份对妈妈而言绝对美妙、震撼的遗嘱,当许律携它出现在她们海边的家时,谁都没有想到这是礼物,它的魔力足够让月亮取代太阳,太阳睡在海下,再也起不来了。“我爸爸很爱哥,哥聪明,优秀,还长了一双他的眼睛,他和我母亲生不出儿子后,他认定了哥哥是他的继承人,所以在哥哥坠海的那一天,他中风了,”连祝希说,“当然让他中风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哥的死去,还有他的股份。”
  “他在哥死前一个月,转给了他自己手上一半的股份,”她说,“哥一死,整个公司和被沈家人架空没有任何差别。”
  “但在我父亲中风三天后,许律带着一份遗嘱上门了。”
  一只雪白的海鸥降停在饭厅的玻璃前,扇动翅膀时,连祝希感到握起那份遗嘱的手被轻轻的啄了一下,接着成千上万只鸟来啄她了,手心酥麻得发抖。她看向对面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她大概也为哥流了一次泪,镜片下严肃的眼睛下布满软弱的泪痕,许律是她的高中学姐,她的人生偶像,连她也会为小孩的死去哭泣吗?可连祝希一点都不想哭,她一直记得,在这个家长大的女人,要比谁都心狠。
  “我的哥哥,真是非常非常聪明,他大概在得到我父亲的股份第一天,就去找了许律立遗嘱了,”连祝希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很有力,“所以那天摆在我面前的遗嘱上写着。”
  “不论他会拥有多少股份和商铺,从何处继承,都由表妹连祝希继承。”
  “您现在应该听懂了,歪打正着,或者是他故意这么做,我现在手里拥有我父亲一半的股份,沈宽民所有的股份,现在不是沈家架空连家,也不是连家架空沈家,是我入局了。”
  “他们都要被我牵制,这怎么不能算大礼呢?”女孩的目光像雪刃,哧哧地冷笑,“人生前十七年,我没有一天不在看爸爸的脸色,但现在他面瘫了,叫他还怎么摆脸给我?我让他怎么笑,他就得怎么笑。”
  “当然,他给我设定了一个前提,我需要照顾姑姑一辈子,我当然能做到,我才不像他一样对姑姑心软,我带走她第一天,就送她去医院做人流。”
  “很意外,她自己进去了,没叫保镖拖,也没有哭,出来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找到哥哥了吗?”
  空气凝结住了,房间里不明缘由只剩下两个人沉默的呼吸,喻游心的睫毛很轻地抖了两下,没有流泪,但投过来的目光有一种难言的厌倦,不知道是对这句话,还是对这个荒唐的世界失笑。连祝希突然感到有泪意袭来,好奇怪,明明在处理丧事的一个月,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但与喻游心碰面的十分钟里,他认真听她诉说的十分钟里,她却好想哭。
  她轻声说:“喻老师,您也觉得奇怪对吗?为什么一个人死了,全世界都开始爱他了,明明是宁愿让儿子心死也要抓住的爱情,也要怀上的二胎,怎么在他死后,说打就打了?所以我想,”连祝希的眼泪流了下来,“哥哥把一切安排的这么完美,这么坚定地去赴死,去上沈游的当,有没有可能放弃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呢?”
  “只有他死了,姑姑才能醒悟,只有他死了,才能引诱沈游上当,只有他死了,沈家和连家之间才会有新人入局,他计划的非常周全,没有留恋,除了对您。”
  女孩的眼泪越流越急,她上下擦拭着自己的眼皮,吸着气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起身放到床头柜上:“在他的遗嘱里,还有另外一条。”
  “死后账户里所有现金,名下所有房产,都由喻游心继承。”
  “哥哥死了,你痛我也痛,但请您不要怪他,喻老师,我觉得有些事,做到这里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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