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接着,江士林就看见了一幅像文艺电影,明明暗暗,梦一样的画面。
  白到泛绿的灯光下,律师拿出烟盒递给作家,作家摸出了一支烟衔在嘴上,正微微低头朝向律师借火,忽然啪地一声三簇火光燃起递到了他嘴边,另外两个人的火也下意识递过来了。映得他的脸孔从白皙渡成橙粉,眼睛闪烁不停。
  作家有些意外,无奈地笑了笑,和那两位编辑解释了两句,垂头去借了律师手里的火,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唇峰曲起吐了一口烟圈,挟着细烟,斜靠在玻璃上开始和他们随意地攀谈。
  江士林是在十分钟后回到了车上,他有点魂不守舍,总觉得下一本无望,徐编已坐在驾驶座上,她的手边是盒装的隆记伴手礼,既然不能走公帐,她一定什么便宜都不能落下,这是持家之道。他合上车门,徐编问他作家去哪了?
  江士林老老实实地说,吸烟去了,还带着那两个编辑。
  徐编听了,但没立刻回答他,汽车经十字路口要转弯,车景从霓虹的街道转向摩天大楼遍布的前方,江士林在轮胎打拐时手臂突然擦到了另一样东西,袋子发出哗然的声响,倒出一手心软意。他说话不经过大脑:“这是什么?徐编。”
  徐编目视前方,很不在意的样子:“LP的围巾,游心送给我的。”
  “这可比这顿饭要贵。”
  “嗯。”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嗯?”
  红灯,她踩下刹车,转头。
  金丝眼镜里满是胜利的神采。
  “我赢了,专有出版权是我们的了。”
  喻游心进出版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人仍沉浸于困倦之中,这一年他在外地和国外工作飞来飞去,家里常是一不注意就落满灰尘,施家敏曾提出要帮他找家政维持清洁,最后还是被他拒绝,昨日和徐编他们吃了饭,他便回家独自打扫卫生,水一盆盆拧干,直到地板再次洁净如新,书本重置归位,他才瘫倒在绒绒的沙发上,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已经是十点钟,他一个人吃了外卖,又回了很多堆积的信息,其中养老院的护工发的最积极,告诉他阿婆最近迷恋上了一个叫小龙的男演员,每日闹着要看他的肥皂剧,喻游心明白这是什么发作了,他一面叉着生菜一面回复,他这里有一些古早的光碟,这周三会看望她。回复完他放下手机。
  胃口已经消失了。树叶缝隙里的阳光打在纸盒里的沙拉上,照得上面的藜麦粒一颗一颗似珍珠,光一晃晃过去,暗淡下来又变成了虫卵。
  就像他的生活。
  喻游心在十二点半换衣出门,到大楼时徐编在下面迎他,她好像有些惊讶于喻游心的脸色之差,但在听说他干了一晚上家务后立刻表示理解:“我上班在北环,家住莲西,平时老公带小孩,我周末回去住一次,精力消耗得居然比上五天班还要多,你说好不好笑。”
  她按下上行的电梯,三层亮了。
  “每次回到北环的公寓,我都要把家彻底打扫一遍,又把自己洗干净去上班,一点都不想让煮饭、采买、帮老公洗衣服的味道沾到这里。”
  喻游心没说话,在屏幕弹到2时,摸出一颗费列罗轻轻地放到了她手心。
  “体力消耗比较大的时候适合吃,”他认真地说,“我昨天就吃了三颗。”
  女人扑哧笑了,电梯门开了,她把费列罗握进手心,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一场不公开的新书分享会,设立在出版大楼里的某个会议厅,到场的有记者、编辑以及徐编帮忙抽选的小读者,虽然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仍然给喻游心闹哄哄的感觉,像冰箱冷藏层,五颜六色,瓜果蔬菜,高矮胖瘦很齐全。他喜欢这种感觉,有时甚至因为这种感觉,对孩子们产生抱歉。
  他实在太疲惫了,不得不依靠这些热烘烘的手指与快乐的眼睛汲取能量,在签书时,喻游心永远耐心地拥抱下一个,擦他们的眼泪,蹲下来微笑着地握着他或她的手回答:“你问小狗罗宾什么时候来吗?他会在你任何想见他的时候来你梦里。”
  这一次也一样,喻游心握着话筒上台,轻轻地坐到右边的沙发上。
  开始了。
  整场分享都异常的顺利,也没有涉及到一句私人的话题,喻游心答复了第五卷的作者版税将会全额捐赠给正水儿童慈善基金,孩子们则更在意第五卷《罗宾档案》里,小狗罗宾的身世之谜,主持人代为回答在周五书店首发上市时一切都会揭晓,台下发出了懊恼的声音,又立刻被送到手中的形象贴纸哄好。
  直到整场分享临近尾声,突然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从冷藏层里跳了出来。
  像瓶卧倒的黑啤,顶破冰箱冒到他的眼前。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您。”
  “您虽然给本书取了一个小狗罗宾这么童稚的名字,但您的笔调从第一卷森林妇产科开始都是比较成熟的,当然外界有讨论比起儿童小说,作家您可能更适合成人小说,您为什么会走上这一条产出儿童小说的道路?或说您为什么以成人的身躯进入童话?”
  她说完,目光犀利地定定站在那。
  那是《正水文艺》在一周前刊登的一则差评,该报道指出《小狗罗宾》的阅读分级是十岁,而第一卷森林妇产科的故事框架、笔调,都太过成人,是在套用童话壳子,并提出对其畅销催熟儿童思想的担忧。
  徐编的呼吸不由一滞,她看向台上的人。
  喻游心双手交握了一下话筒,眨了眨眼,睫毛像呼吸一样轻缓地开合。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笑了笑,轻声说:“这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呢。”
  “这其实并不奇怪,成人看世界是三个词,钱、性、爱,而儿童的视角,是完全不同的,孩子们看世界是,自然、梦想、爱,没有人会讨厌爱吧?所以当我对成人世界的前两个词感到压力和厌倦,我要找一个地方躲马路,躲红绿灯,霓虹灯,我就走进了这里,就像开车跑去森林里躲起来一样,开始寻求孩子世界里的关键词,而前一个世界带给我的影响是无可避免的,我能做的只有努力弱化它,在我看来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罗宾虽然有缺陷,但那是原始森林给它带来的,不影响他优秀善良,我虽然笔调不够童真,书写的故事有残酷的部分,但不影响它的基调真善美,能表达出我想要的自然、梦想,爱。”
  喻游心温柔地说出最后一句时,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女人卧倒回了冷藏层。
  他并不意外,平静一笑,低头看了眼腕表。
  时间到了。
  喻游心拿回了自己的手机,远离人流走到门边按亮屏幕。
  讯息堆积如山,等着他来处理。但他还是先点开了社媒,又按向私信框。
  「结束了,整体还算不错,你说会来我怎么没看到你?」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他突然听见了施家敏的声音。
  施家敏大概刚下庭,西装与领口褶皱横折,一边看手机,一边急匆匆向他走来。
  他站定到他的面前。
  在喻游心开口前打断了他。
  “梁敬死了。”


第93章 现场
  “封锁现场。”
  “收到。”
  “技术科。”
  “已到场。”
  “目击证人。”
  “楼下听候传唤。”
  “还有——”
  通讯器从一位警员递到另一位警官手中。
  “北环警署重案组二队已全员到场。”
  他说完,干脆地把通讯器挂断抛回邱钟手里,邱钟敏捷地接过,放回腰包,转头,眼前出现三十坪大的会客厅,梅枝缠绕的古画屏风,米白的布艺沙发上满是血迹。拖着白色塑料服技术科人员正在走来走去,发出瑟瑟响声,他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克服心理障碍,走向那放在窗下的行李袋。
  连羲走得比他快,邱钟还在做深呼吸,他已经站定在窗下,拉开了那只深蓝色的行李袋。
  拉链哗啦一声响。
  邱钟走到了他的身边。
  入目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的肥软生肉,在行李袋中排得像片羊肉,整齐细致,片得极细,每刀每片目测差不过一毫米,粘连成苍老粉红的皮肤,连羲低头随手拨了拨袋子,拉得更开露出被砍成一颗一颗脆骨般的手指,最上面的那一截皱纹粗大,指甲泛黄,引来了一群蝇虫飞舞。
  这是受害者梁敬的全部尸体。
  “吗的,这不被砍成臊子了。”邱钟忍不住要吐了。
  “多大仇多大怨啊!至于吗?”
  连羲却很平静,在大小案子里他都比邱钟这个同期更有职业素养,他甚至在站起来脱手套时朝他无声地笑了笑,给了邱钟他现在心情很好的错觉。
  男人利索地摘掉左右的黑色手套,扔到茶几的塑料白布上。
  下一秒邱钟听到了他的评价。
  “砍得还不够细,”他淡淡又惋惜,“切成草莓籽多好。”
  “可惜了。”
  邱钟的眼睛一下子瞪的比铜铃还大,眼皮慢慢含起时,他看到连羲已经走到了落地窗边,落地窗外是暗蓝的北环,灯从左到右一盏一盏点了起来,大厦通明的同时,邱钟也走了过去,他顺着连羲视线的方向游到楼下,小警员在草坪中拉起一条又一条明黄色的带子,不少人凑热闹围了过来,其中混着几台摄像机。
  像被面包勾来的鱼,聚集成风吹起的裙边。
  “干,今晚我们有的忙了。”邱钟骂。
  他最害怕记者。
  正水的记者生来就是为了证明正义和嘴贱是可以兼容的。
  “走了,请你喝饮料。”连羲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肩。
  组长是去年前正水警署大调,来到北环警署重案组任职的,那时连羲与邱钟刚刚从警大毕业,连羲是见习督察考试中的第一名,成为重案组二队的队长,邱钟则成了他的组员,刚开始邱钟有过不服气的时候,但后来时间久了,触摸过越来越多失温的身体,瞳孔一次又一次被白炽灯拷打,审讯室里拍桌的声音越来越响,他愈发觉得连羲是对的。
  人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要信任第一名。
  他们一起走到了楼下。
  这里前年开盘,毗邻文竹路,又背靠山上的社区,刚开盘时在电视上做广告,口号是“中产的诚品豪宅。”,无法享受山上社区的山景海湾,那么拥有湖光与烟火气难道不是最优良的选择吗?听着很诱人,却又像个将就的陷阱,给邱钟的感觉像箱包店摆在落灰橱窗上的白领入门款,人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后来开发商南宝资金断裂,诚品豪宅成了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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