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里灯(近代现代)——月初小

分类:2026

作者:月初小
更新:2026-06-03 08:57:09

  白晋姝走后,周澄像彻底换了一个人。从前跳脱张扬的性子彻底沉淀,变得沉默稳重。一层浓重阴霾罩住了他眼底的光亮,欢喜难过都成了转瞬即逝的虚影,再难见真心鲜活的情绪。
  他把母亲的遗像摆在电视柜正中,常常独坐沙发静静凝望,一坐就是大半日。有时望着望着会轻轻笑出声,有时看着看着便无声落泪。
  申屠既白满心焦灼,生怕他困在悲伤里熬坏身心。他暗暗打定主意,开春就带周澄离开矿区散心散心。在此之前,他要先处理好工作上的琐事。
  办公室里,申屠既白将辞职信放在姜磊桌前。
  姜磊满眼疑惑抬眼看他:“这是什么?是工作哪里不顺心?”
  “不是的姜总,是我自己的缘故。这几个月频频请假,耽误太多工作,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姜磊摆了摆手毫不在意,指尖轻轻划过辞职信:“家里事要紧,忙完随时回来就好。这份东西我当没见过。”
  “姜总,我想问您一句话。”申屠既白神色平静开口。
  姜磊抬手示意他继续。
  “您当初为什么愿意录用我。”
  姜磊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这是申屠既白第一次见她笑:“陈金虎高中时替我挡过一刀。他推荐的人,我自然信得过。”
  申屠既白了然点头,果然是救命情谊。转身准备退出办公室时,姜磊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你身上有种安稳踏实的气场,让人一见就觉得放心。”
  刚走出办公室,赵晓棠立刻凑上来拉住他的衣袖:“哥哥,你总算来上班了,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呀?”
  申屠既白轻轻抽回手臂眉心微蹙:“有事直说就好。”
  “没别的事,就是想关心你一下。”赵晓棠局促搓着手,见他要走又连忙上前拦住,“哥哥我有话想跟你说,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
  两人坐在公司附近奶茶台阶前,赵晓棠扎开一杯奥利奥奶茶塞进他手里:“这家味道超好喝。”
  “想说什么现在讲吧。”申屠既白握着杯沿,目光望向街边车流。
  赵晓棠咬着吸管眼珠转来转去犹豫不定。
  申屠既白转头看她,开门见山:“你和余娜是什么关系?刻意跟我套近乎,到底为什么。”
  赵晓棠瞬间愣住满脸错愕:“你怎么知道?”随即尴尬干笑两声,声音越压越低,“我也不算刻意,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申屠既白低头抿了一口奶茶,下意识皱眉,“太甜了,齁得慌。”
  赵晓棠从包里翻出一张旧照片递到他眼前:“余娜是我堂姐,这是我从她那里偷偷拿的。”
  申屠既白接过照片。画面里少年清瘦白净,阳光落在眉眼间,笑容比盛夏日光还要热烈耀眼。背景朦胧虚化,唯独少年清晰鲜活。纸张微微泛黄,看得出存了许多年。
  他看着照片喉头微哑:“这是报志愿那天。”他从没想过余娜会偷偷拍下自己,还珍藏这么多年。
  心底忽然掠过一念,那他和周澄从前的合照,现在在哪。
  他轻轻晃神片刻转头看向赵晓棠:“你堂姐姓余,你为什么姓赵。”
  “我姐跟着妈妈姓呀。”赵晓棠笑得轻松。
  “那她现在过得幸福吗?”申屠既白轻声问。当初白晋姝病重,他没能去参加余娜婚礼,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赵晓棠立刻翻出手机相册递到他面前:“你看我姐夫,他爸是成安煤业的老板,结婚那天排场特别大。”
  申屠既白一眼认出照片里的男人,正是当年和余娜偶遇,跟在余娜身后的高个子。赵晓棠还在一旁絮絮说着婚礼细节,他却早已失神怔在原地,心绪翻涌难平。
  从前他一直清醒自知家世样貌样样不及对方,余娜却心甘情愿牵挂等候多年。这份沉甸甸的深情,他从来无力偿还。如今看见她安稳归宿,心底积压许久的亏欠与不安,终于缓缓落定。
  那一刻,他忽然彻底读懂了周澄。
  原来自己曾经倾尽所有交付的深情,落在旁人身上,亦是一份无力背负、无从偿还的重担与羁绊。
  有些心意本就该深埋心底,不见天光。一旦摊开在俗世里,那份纯粹的喜欢,终究会慢慢变味。
  申屠既白收回飘远的思绪,回头看向还在一旁手舞足蹈、絮絮叨叨讲述余娜婚礼细节的赵晓棠,抬手挥了挥手中的旧照片,语气平淡:“这张照片,我就拿走了。”
  赵晓棠立马收住动作,猛地坐直身子,急声道:“哎,你不能拿走!”
  申屠既白挑了挑眉,尾音轻轻上扬,拖出一个“嗯?”字。
  “这、这是我姐的东西,我得还给她的……”赵晓棠的声音越说越低,心里也犯了嘀咕,姐姐都已经结婚了,再留着当年偷拍的照片,确实不合适。
  可她还是强撑着,仰着下巴,故作理直气壮地补充:“反正、反正现在这照片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申屠既白没理会她,淡淡瞥了她一眼,站起身就要走。
  赵晓棠见状,立马蹦起来,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急声道:“等等!还有一个问题!”
  “说。”申屠既白轻轻挣开她的手。
  赵晓棠瞪着圆圆的眼睛,仰着头直视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执拗:“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姐?她那么好,那么漂亮,当年等了你那么久。”
  申屠既白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这是谁问的?你,还是你姐?”
  “当然是我姐!”赵晓棠急着辩解,见申屠既白眼底带着几分不信,又连忙指着他手中的照片,“你不信就看看照片背面!”
  申屠既白眉心微蹙,缓缓翻过照片。背面没有多余的字迹,只有三个大大的“为什么”,落笔仓促又用力,笔画扭曲纠缠,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满心焦灼与不甘,将所有的疑惑都砸在了这三个字里。
  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笔画,申屠既白忽然觉得手中的照片重了许多,压得指尖发沉。
  他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照片轻轻递回给赵晓棠,语气认真而坚定:“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自始至终,说得都是真话。”


第56章 病入膏肓
  申屠既白最后还是决定,在过年的时候带他们出去旅游。
  这是周澄第一个没有白晋姝的春节,团圆的氛围只会让周澄沉在思念里,愈发煎熬。
  所以腊月二十八那天,申屠既白便带着周澄和许知予,踏上了前往滇州的旅程。他提前做足了攻略,落地机场时,接机的人早已在出口等候。
  他们住的地方叫澜栖小筑,紧挨着澜沧江岸,出门就是灯火璀璨的街巷,闹中取静。白墙映着浓绿的热带绿植,院子里爬满了三角梅,旅人蕉舒展着宽大的叶片,风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花香。
  自从周澄踏进这家民宿,他眼底沉寂已久的地方,终于渐渐有了光亮。这是与北方矿区截然不同的景致,青瓦白墙间藏着温润的烟火,连风里都带着不一样的气息。
  进了房间,全景落地窗一推开,满眼都是鲜活的绿意,夜里还能看见对岸佛塔的点点灯火。床品柔软亲肤,角落摆着精致的竹编器皿,香薰燃着淡淡的木质香,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周澄站在窗边,江风裹挟着水汽与花香扑面而来,和矿区里干燥、裹着煤油味的风完全不同,这里的风温柔得像一双轻缓的手,仿佛能将他干裂已久的心脏,一点点熨得鲜活。
  可是,这样的温柔景致,白晋姝从来没有见过,以后也再也不可能见到了。
  想到这里,周澄的眼泪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窗沿上。正在收拾行李的许知予瞥见,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申屠既白从行李箱里找出一件薄外套,轻轻披在周澄肩上,声音放得极软:“下楼吃点夜宵吧,一天都没好好吃饭,别饿坏了。”
  周澄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去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吃夜宵时,民宿的小餐厅里不止他们一家,还有一对五十岁左右的夫妇。
  那家的阿姨性子格外健谈,很浓的东北口音,没一会儿就拉着许知予“妹长妹短”地聊开了,申屠既白看着两人热络的模样,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可转头的瞬间,他却看见周澄正眼含泪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说话的阿姨。
  申屠既白心里一紧,他知道,周澄又想起白晋姝了。他悄悄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周澄的手,用力捏了捏。
  周澄侧头看向他,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浅淡的笑,可眼泪却又落了下来,声音沙哑:“如果我妈也在这,她肯定也会像这个阿姨这样,和谁都能聊得来。”
  申屠既白的眼眶瞬间泛红,他用力点了点头,喉间发紧,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一早,许知予就拉着昨天刚认识的阿姨,说要跟着旅行团去附近的景点。申屠既白起初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他不放心许知予一个人跟着不熟的人出门,更不放心把情绪还未平复的周澄一个人留在民宿。
  最后,申屠既白反复确认,那个旅行团有正规资质,承诺无强制消费,还是小团制,全程有导游陪同,这才勉强点头同意。
  临走前,申屠既白又拉住许知予,反复叮嘱:“每到一个地方,必须给我发信息报平安,不许偷懒。”
  许知予被他念叨得无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搞得倒像是我妈一样啰嗦。”
  “妹子,好了没?还墨迹呢,该出发啦!”昨天的阿姨已经站在民宿门口催促。
  “来了来了!”许知予应着,又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周澄,指尖微顿,轻轻拍了拍申屠既白的胳膊,“你领他去附近转转,别总闷在屋里。”
  说完,她挎上包,戴好遮阳帽,快步跟着阿姨出了门。
  申屠既白带着周澄,在民宿周边慢慢逛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澜沧江边。
  清晨八点多的澜沧江,天色已经亮得透彻。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轻柔的纱,轻轻笼在江面上,水汽温软,贴着皮肤漫开,没有北方清晨的凛冽干燥,只剩满心的舒爽。
  江水静缓地流淌着,晨光平铺在水面上,漾开一层浅亮的银辉,波光粼粼,温柔得不像话。
  岸边的热带草木长得愈发浓密翠绿,三角梅沿着步道肆意盛放,鲜亮夺目。
  江岸边行人寥寥,只有零星几个本地老人,慢悠悠地散步、晨练。
  远处的佛塔在柔光里勾勒出干净柔和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自带一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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